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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虎柙樊笼(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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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30年,秦国内史腾率军攻韩,俘虏韩王安,韩国灭亡。消息传到咸阳,嬴政在朝堂上大笑,下令大宴三日。

那天夜里,丹在西宫别院中独坐。高渐默默陪在一旁,这个年轻的卫士,两年间也成熟了许多,眼中的稚气已被沧桑取代。

“殿下,韩国...真的亡了?”高渐的声音有些颤抖。

丹点头,望着窗外咸阳的灯火。那些灯火辉煌处,正是秦宫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正在狂欢,庆祝又一个国家的覆灭。

“韩赵魏三家分晋,韩国立国一百七十余年,今日...”丹没有说下去。他想起了韩国那位年轻的质子,在宴会上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韩国灭亡后,那位质子被软禁在别处,再未露面。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自尽了,也有人说他被秘密处死了。

“下一个会是赵国吗?”高渐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丹说,“但赵若亡,燕国便唇亡齿寒。”

三个月后,嬴政在御花园召见丹。那是公元前229年的秋天,园中枫叶如火,菊花开得正盛,但空气中已有寒意。

秦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侍卫在远处。他站在鱼池边,将手中的鱼食撒入水中,看着锦鲤争食。

“太子在秦三年,可习惯否?”嬴政背对着丹,问道。

“蒙大王关照,一切安好。”

“那就好。”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丹身上,“寡人昨夜读《韩非子》,其言‘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太子以为此言如何?”

丹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试探。韩国已灭,秦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赵国。而这句话,既是说赵国,也是说给所有尚未臣服的国家听的。

他斟酌着词句:“韩子之言,自有其理。然治国之道,非仅强弱而已。昔者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皆以仁德得天下。若恃强凌弱,虽能得地,不能得心,恐非长久之计。”

“仁德?”嬴政轻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诮,“太子还在做仁义之梦?如今天下大势,强者存,弱者亡。齐桓、晋文,哪个不是以力称霸?至于汤武,不过儒生美化罢了。”

他走近几步,目光如刀:“燕国北有东胡,东有朝鲜,地瘠民贫,甲兵不过十万,何以自存?不如早日归顺大秦,寡人可保燕王宗庙不毁。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这话如同利剑刺入丹的心脏。他握紧双拳,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燕国虽小,立国八百年,历代先君励精图治,百姓忠勇。存亡之道,在天,亦在人。昔者田单以即墨孤城,复齐七十余城,岂非人力胜天?”

“人?”嬴政轻笑,“太子指的是你,还是你那懦弱的父王?田单是奇才,可燕国可有田单?就算有,如今天下,也非昔日之天下。秦有铁骑百万,良将千员,燕国以何抵挡?”

羞辱如潮水般涌来。丹抬起头,直视秦王:“丹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大王若觉燕国可欺,不妨一试。燕地虽寒,燕人热血未冷;燕国虽小,燕山易水犹在。大王纵有百万铁骑,要踏平燕国,也需付出血的代价。”

那一刻,丹在嬴政眼中看到了杀意,冰冷而凌厉。两个侍卫的手按上了剑柄,只需秦王一个眼神,丹就会血溅当场。

但他也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一丝惊讶,或许还有一点点对这份勇气的欣赏。这个燕国太子,与那些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质子不同,与那些摇尾乞怜的诸侯也不同。他有骨气,有血性,虽然这骨气和血性在嬴政看来,不过是螳臂当车。

嬴政盯着丹看了许久,忽然挥了挥手:“退下吧。好好想想寡人今日之言。”

丹躬身行礼,转身退出。走出御花园时,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秋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与秦王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嬴政不会放过燕国,正如虎狼不会放过眼前的羔羊。

回到西宫别院,丹将自己关在房中。高渐守在门外,听到屋内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许久,门开了,丹走出来,面色平静,但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高渐,准备一下。”他说,“我们要离开这里。”

“离开?”高渐一愣,“殿下是说...”

“回燕国。”丹的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燕国必亡。我要回去,告诉父王,告诉燕国的每一个人,秦国不会给我们活路。要么战,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可是...怎么离开?咸阳宫守卫森严,我们被日夜监视...”

“我自有办法。”丹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一如燕国的命运,“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谁?”

“赵高。”

机会来得意外而又偶然。

那年腊月,咸阳下了多年未见的大雪。雪花如鹅毛般纷飞,一夜之间,整座城池银装素裹。秦王政率群臣赴郊外祭祀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或者,祈求战争顺利,早日一统天下。

宫中守卫比平日松懈了许多。大部分精锐侍卫随王驾出城,留守的也多因天寒地冻而懈怠。更重要的是,丹用了三年时间,无数金银珠宝,终于让赵高答应帮他这一次。

“今夜子时,西侧小门。”前一日,赵高借着送冬日用度的机会,在竹简中夹了一张帛条。条上只有这七个字,但已足够。

丹烧掉帛条,开始准备。他不能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金银,以及母亲在他离开燕国时悄悄塞入行囊的一枚玉佩——燕国太子的信物。这玉佩他从未示人,如今,它将是他归国的凭证。

他叫来高渐和其他三名卫士,告知计划。四个年轻人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坚定。

“殿下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高渐说,“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不。”丹摇头,“我要你们活着,活着回到燕国。我们不是去拼命,是去求生,是为了燕国的求生。”

他分配任务:高渐负责探路,清除障碍;另一人准备马匹和干粮;还有两人在宫中制造混乱,引开守卫。至于赵高,他会在子时打开西侧小门,并在三里外的树林中准备通关文牒和替换马匹。

“记住,”丹看着四个年轻的面孔,“若事败,就说一切是我逼迫你们所为。保住性命,将来或许还能为燕国效力。”

“殿下!”四人齐齐跪下,“我们誓死相随!”

丹扶起他们,没有说话。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鞠武,想起了易水畔的送别,想起了老臣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飘动。三年了,老师,您的学生,要回来了。只是不知归来时,燕国是否还是那个燕国?

子时的咸阳宫被大雪覆盖,寂静如墓。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更显得这寂静深不可测。丹披上黑色斗篷,踏着没踝的积雪,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宫巷。他的心狂跳不止,每一次脚步声,每一次风吹过屋檐的呼啸,都让他几乎窒息。

西侧小门是宫人运送垃圾的通道,平日里少有人至。丹到达时,赵高已经等在那里。这个平日里总是微微躬身的宦官,此刻挺直了腰背,在雪夜中宛如一杆标枪。

没有言语,赵高只是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平时紧锁的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太子一路小心。”赵高低声说,递过一个包袱,“里面有平民服饰,一些干粮,还有这个。”他塞给丹一块铜符,“这是出城的令牌,只说家中老母病重,要连夜出城。守门军士认得这符,不会为难。”

丹握住赵高的手,发现那手冰冷,却在微微颤抖:“此恩,丹永生不忘。他日若有机会...”

“没有他日了。”赵高打断他,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太子今日一走,赵高便是死罪。秦王多疑,必能查到是我相助。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帮那个很多年前,在邯郸街头写字卖画的赵高,帮那个国破家亡,却还要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的赵高。”

他推了丹一把:“快走吧。出城后沿渭水向东,天明前必须渡过泾水。马匹在树林中,棕马,鞍袋中有地图。记住,不要走大路,不要进城镇,遇到盘查,就说你是邯郸人,家人在战乱中失散,要去东方投亲。”

丹深深看了赵高一眼,将这个秦国宦官的面容刻入心中。然后,他转身冲入风雪。

咸阳城的轮廓在身后逐渐模糊,如同一个正在醒来的噩梦。丹按照赵高的指示,找到那匹拴在树上的棕色驽马。马很普通,不引人注目,鞍袋中果然有地图、干粮,以及一份伪造的商人通关文牒,名字是“赵丹”——赵国的赵,丹心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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