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虎柙樊笼(中)(2/2)
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用泥土抹脏脸颊,丹翻身上马,向东狂奔。风雪抽打着他的脸,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三年了,他终于在逃亡的路上,向着燕国的方向,向着故土的方向。
但逃亡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秦国的关卡盘查严密,尤其是对东方诸国方向的行人。丹不得不避开大路,穿行于山林之间。白天躲藏,夜晚赶路,渴了饮雪水,饿了啃干粮。有一次,他几乎被一队秦军巡逻兵抓获,躲在山洞中整整两天不敢出来,靠积雪和怀中仅存的半块干粮度日。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渡过黄河时。那时已是初春,河冰开始融化,丹冒险踏冰过河。行至中流,冰面突然破裂,他连人带马落入刺骨的河水中。河水湍急,浮冰撞击,丹拼命挣扎,终于抓住一块较大的浮冰。马匹嘶鸣着被河水冲走,鞍袋、行李全部丢失,只有母亲给的那枚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手中,贴在胸口。
靠着浮冰,他挣扎着游到对岸,已是精疲力竭。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河岸回荡,带着疯狂,带着解脱。他没死,他从秦国逃出来了,从那个虎狼之邦,从那个不可一世的秦王眼皮底下逃出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没有了马匹和行李,他只能徒步。鞋子磨破了,用树皮和藤条捆扎;衣服褴褛了,用兽皮和草叶修补。他不敢进村,只能在山林中寻找野果、捕捉小兽充饥。有一次,他误入狼群领地,被三头饿狼追赶,最后爬上一棵大树,在树上熬了一夜,直到狼群散去。
他也遇到过好心人。一个在山中采药的老农,看他衣衫褴褛,给了他一碗热粥和一双草鞋;一个猎户,分给他半只烤兔,还告诉他出山的路。这些人不问他的来历,只是默默给予帮助。丹知道,他们是把他当成了逃难的流民——这些年,秦国东征西讨,这样的流民太多了。
“小伙子,要去哪儿啊?”老农问他。
“回家。”丹说,“家在东方。”
“东方啊...”老农望着远山,眼中有些茫然,“东方也在打仗。赵国,快不行了。”
丹心中一紧:“老人家,赵国...怎么样了?”
“听说秦军围了邯郸,李牧将军被赵王杀了。唉,自毁长城啊...”老农摇头叹息,“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丹沉默。他想起在咸阳时听到的消息,秦将王翦、杨端和率军攻赵,赵国名将李牧虽奋力抵抗,却被赵王迁听信谗言杀害。如今邯郸被围,赵国命悬一线。若赵亡,燕国便直接面对秦国的兵锋。
“得快点,再快点。”他在心中催促自己。
终于,在公元前228年的初春,历经四个月的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丹踏上了燕国的土地。站在易水岸边,望着对岸熟悉的燕山轮廓,他跪倒在地,亲吻着故国的泥土。
易水仍在流淌,只是不如记忆中那般宽阔。燕山依旧苍茫,只是山上的树木似乎稀疏了些。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泪水模糊了丹的视线,那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太过复杂的情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归家的喜悦,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他知道,自己带回来的不只是这条命,还有一个消息,一个燕国上下不愿面对,却必须面对的消息:秦国不会放过燕国,战争不可避免。
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向着易城的方向走去。步伐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坚定无比。
在他的怀中,那枚燕国太子的玉佩,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当丹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抵达易城时,已是暮春时节。燕国的都城依旧矗立在燕山南麓,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这春色格格不入的惶惶不安。
城门的守军差点没认出这位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太子。直到丹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守军将领才慌忙跪地,声音颤抖:“殿...殿下?您回来了?”
“开门。”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全城。当丹穿过熟悉的街道时,百姓们从家中涌出,聚集在道路两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归来的太子。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深藏的恐惧——对秦国的恐惧,对战争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王宫前,燕王喜在一众臣子的簇拥下等候。这位年过五旬的君王,三年间似乎老了十岁,鬓发全白,身形佝偻。当他看到丹时,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颤巍巍地上前,握住儿子的手。
“我儿...我儿受苦了。”燕王仔细端详着丹消瘦憔悴的面容,那上面有新添的伤疤,有风霜的痕迹,有三年人质生涯刻下的沧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丹跪地叩首:“儿臣不孝,让父王担忧。然儿臣在秦三年,亲见秦王暴虐,虎狼之心已昭然若揭。秦国灭韩攻赵,势不可挡,燕国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周围的臣子们窃窃私语。太傅鞠武站在燕王身侧,看着自己昔日的学生,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担忧,更多的是深沉的悲哀。他比谁都清楚,丹的归来意味着什么。
燕王拉着丹的手,向宫中走去:“这些事,容后再议。你一路劳顿,先好生休养,沐浴更衣。太医已在等候,为你诊治...”
“父王!”丹没有起身,反而提高了声音,“儿臣逃亡四月,历经九死一生,不是为了回来休养的。秦军已围邯郸,赵国旦夕可破。赵若亡,秦军兵锋将直指易水。燕国必须早做准备!”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燕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臣子们躲闪的目光,惊恐的表情。半晌,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先回宫吧。明日朝会,再议国事。”
那一夜,丹在太子宫中辗转难眠。三年的秦国生活,四个月的逃亡经历,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翻涌。嬴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咸阳宫冰冷的石阶,黄河水中刺骨的寒冷,还有一路上看到的流离失所的百姓,堆积如山的白骨...
“殿下,鞠武太傅求见。”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丹立刻起身:“快请。”
鞠武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衣,依旧是挺拔的身姿,但烛光下,丹看清了老师脸上新增的皱纹,眼中的血丝。三年不见,这位老臣也老了。
“老师。”丹躬身行礼。
鞠武扶住他,仔细端详,良久才道:“殿下受苦了。老臣...老臣以为,此生再难见殿下一面。”
两人坐下,侍从奉上热汤后悄然退下。鞠武这才低声道:“殿下归来之事,已传遍朝野。大王虽欣慰,然心中忧虑更甚。殿下可知,您逃离秦国,秦王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丹点头,“但我在不在咸阳,秦军都会来。老师,我在秦国三年,看清了一件事:嬴政志在天下,六国不灭,其心不安。燕国不过是一个目标而已。”
鞠武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在秦所见,老臣在燕亦有耳闻。秦将王翦、杨端和率军二十万攻赵,邯郸已被围三月。赵将李牧...”他顿了顿,声音沉重,“被赵王迁听信谗言,夺其兵权,已于两月前被诛杀。”
丹手中的汤碗一晃,热汤洒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李牧将军...死了?”
“是。如今赵国朝中无将,邯郸城内粮草将尽,破城只在旦夕之间。”鞠武的声音更加低沉,“赵若亡,下一个便是魏国或我国。朝中大臣为此争论不休,有人认为秦军下一步必攻魏,因魏国富庶,且地处中原要冲;有人认为秦军将直扑燕国,因殿下逃亡,已触怒秦王...”
“魏国能守多久?”丹打断他。
鞠武摇头:“魏王假昏庸,朝政腐败,纵有信陵君旧部,恐也难挡秦军铁骑。老臣估计,多则一年,少则半载。”
“那燕国呢?”丹直视老师的眼睛,“若秦军来攻,燕国能守多久?”
这次鞠武沉默更久,最终缓缓吐出两个字:“三月。”
丹闭上眼睛。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数字,依然如重锤击胸。三个月,九十天,这就是八百年燕国的最后期限吗?
“老师,”丹睁开眼,眼中燃起火焰,“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殿下有何打算?”
“合纵。”丹起身踱步,“联络齐、楚、代赵,甚至匈奴。秦国虽强,然双拳难敌四手。若能结成联盟,互为犄角,或可延缓秦军东进,争取时间。”
鞠武苦笑:“殿下,合纵之议,苏秦倡于前,信陵君行于后,然皆未能持久。为何?因各国各怀异心,难以同心。如今齐王建只求自保,闭关锁国,不愿得罪秦国;楚王负刍昏聩,权臣当道,自顾不暇;代地赵公子嘉,虽有复国之志,然兵微将寡,难成大事;至于匈奴...”他摇摇头,“胡人贪婪,反复无常,前日掠我边民,今日岂能助我?”
“那就战!”丹的声音陡然提高,“燕国虽小,亦有带甲十万。燕地苦寒,民风彪悍。据燕山之险,守易水之固,纵不能胜,也要让秦人付出血的代价!”
“然后呢?”鞠武平静地问,“十万将士战死,易水尽赤,燕山染血,然后国破家亡,宗庙毁弃,百姓为奴。这就是殿下想要的?”
丹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那老师告诉我,该怎么办?向嬴政摇尾乞怜?献上督亢之地?再献上易城?最后献上父王和我的头颅?这就是老师教我的治国之道?这就是老师教我的为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