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血荐荆卿(上)(2/2)
田光也不多推辞,侧身道:“寒舍简陋,太子若不嫌弃,请进。”
书房比太子丹想象的还要简朴。四壁空空,唯有一架竹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窗下有一张琴,琴身漆面斑驳,但弦丝铮亮,显然常被抚弄。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悬挂的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勾勒着列国疆界,秦国部分已被涂成黑色,那黑色如墨迹般洇开,几乎要吞噬整个天下。
太子丹亲自为田光拂去席上微尘,恭敬地请田光上座。田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推辞,安然落座。老仆端来两碗粗茶,茶汤清可见底,只有几片劣质茶叶沉在碗底。
待老仆退下,太子丹起身,整理衣冠,对着田光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燕国危在旦夕,丹日夜忧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闻先生大才,智谋深远,丹不揣冒昧,特来请教,望先生不吝赐教。”
田光缓缓端起茶碗,手有些颤抖,茶汤泛起涟漪。他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太子言重了。老朽乃山野散人,闲云野鹤,不理世事久矣。且年迈体衰,耳目昏聩,恐负太子厚望。”
“先生过谦了。”太子丹神情更加恳切,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丹知先生虽隐居,却心系天下。先生墙上的地图,朱墨犹新;院中秋菊,傲霜而开。先生之心,从未离开这纷乱人间。”
田光手指微微一颤,碗中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碗,目光望向窗外。院中那几丛秋菊在风中摇曳,金黄的花瓣像小小的火焰。
“太子可知骐骥的故事?”良久,田光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愿闻其详。”
“骐骥盛壮时,一日千里,追风逐电;至其衰老,骨瘦毛长,蹄软筋疲,则驽马亦能先之。”田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太子听闻的,是老朽盛年之时——那时我周游列国,舌辩诸侯,也确有些虚名。可如今……”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手,那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皮肤透明得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如今我年逾古稀,目不能视细字,耳不能闻微声,起身需扶杖,行路要人携。太子看到的,不过是一具将朽的皮囊罢了。”
太子丹直起身,眼中闪过痛色,却仍坚持:“先生之智,在心而不在力;先生之谋,在神而不在形。燕国上下,或谄媚,或怯懦,或短视,能胸怀天下、洞察时势者,无人能出先生之右。”
田光摇头,那摇头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太多无奈:“太子谬赞。老朽残年,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回天之力了。”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秋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如泣如诉。墙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黑色的秦国疆域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巨口。
太子丹忽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燕国的位置——那片在黑色秦国北方、显得如此狭小而脆弱的土地。
“先生请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自孝公以来,秦用商鞅之法,国富兵强,蚕食诸侯,已历六世。今秦王嬴政,虎狼之心,有并吞八荒之意。韩已灭,赵已破,魏楚齐皆自顾不暇。下一个,就是我燕国。”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先生知道秦军破邯郸后做了什么吗?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坑杀之;女子充为军妓,老弱填入壕沟。邯郸城内,血流漂杵,婴儿啼哭三日不绝。若秦军渡易水,易城便是下一个邯郸!燕国八百年社稷,千万百姓性命,皆系于此!”
田光闭上了眼睛。他那清瘦的面容在窗光中显得更加苍老,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下的年轮,记录着这个时代的伤痛。
“太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说的这些,老朽岂能不知?我每日抚琴,琴声皆悲;每夜观星,星象皆凶。可是太子,你要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做什么呢?是要我拖着这副残躯,去游说诸侯合纵?如今列国畏秦如虎,谁敢援燕?是要我为你筹划军务?燕国兵不满十万,将不过数员,如何抵挡秦军虎狼之师?”
“丹不敢。”太子丹再次深深一揖,“丹只是……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父王欲割地求和,然秦欲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要十城,燕地有限,秦求无穷。朝中诸臣,或劝丹出奔辽东,以避秦锋,可是丹身为燕国太子,岂能弃宗庙、百姓于不顾?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哽咽。这个在臣民面前必须保持威严的太子,这个在父王面前必须表现刚强的储君,此刻在一个隐居老人面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里的彷徨与绝望。
田光睁开眼睛,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盯着太子丹,看了很久很久。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火焰——那不是在朝堂上演练出来的慷慨激昂,而是真正从灵魂深处燃烧出来的、不肯屈服的光。
终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如此悠长,仿佛吐尽了一生的郁结。
“老朽虽力不从心,”田光一字一顿地说,“却知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太子丹眼中蓦地爆发出光彩:“何人?”
“荆轲。”
荆轲这个名字,太子丹并不陌生。
约一年前,有个卫国人游历至燕,与市井狗屠、乐师高渐离交好,三人常于燕市饮酒,酒酣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时而欢笑,时而痛哭,旁若无人。燕人皆视其为狂士,唯田光不以为意,数次邀其论剑谈天,待以上宾之礼。
太子丹也曾听闻此事,当时只道是名士风流,未加深究。如今田光郑重提起,他才猛然意识到,能让田光看中的人,绝非常人。
“可是那位游历至燕的卫国人?”太子丹追问。
“正是。”田光点头,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墙壁,看见那个在院中练剑的身影,“此人看似不羁,实则有胆有识,重诺守信。我曾与他数次长谈,知其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愿闻其详。”
田光沉吟片刻,道:“三个月前,老朽曾与荆卿对弈。棋至中盘,我设一陷阱,诱他深入。常人见此机会,必贪功冒进,荆卿却置之不理,反在别处落子。我问其故,他说:‘此局虽可吃先生十子,但边角将失,得不偿失。博弈如用兵,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全局之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又有一事。市井有恶少欺辱老弱,众人皆惧其悍勇,不敢言。荆卿路过,只一句‘放开’,那恶少竟不敢违。事后我问,为何不出手惩戒?他说:‘此人虽恶,其母病重,每日需钱买药,故出此下策。我已予他钱财,嘱其寻正经营生。’”
太子丹听得入神:“如此说来,此人确有勇有谋,且心怀仁念。”
“不止如此。”田光道,“他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细如发。我曾试探问他对天下时局的看法,他笑而不答。直到一次酒后,他击剑而歌,歌曰:‘长铗归来兮,士无锦衣;易水寒兮,壮士不归。’我问何意,他叹道:‘天下将倾,独木难支;大厦将倾,一臂何托?’”
太子丹心中震动。这四句歌,道尽了如今士人的无奈与悲凉。
“先生以为,此人可托大事?”
田光缓缓点头:“若燕国尚有万一之机,必在此人身上。”
太子丹眼中重燃希望,那火光如此炽烈,仿佛要将这秋日的寒冷都驱散:“能否请先生代为引荐?丹愿以国士之礼待之。”
“老朽愿往。”田光扶着案几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太子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见荆卿。”
“先生且慢。”太子丹连忙上前搀扶,“先生年高,还是丹派人去请荆卿入宫……”
“不可。”田光摇头,神情严肃,“荆卿非常人,不可以寻常礼节待之。太子既以国士期之,当以国士之礼迎之。老朽虽老,这几步路还走得动。”
太子丹知田光脾性,不再坚持,亲自搀扶他走到门口。院中秋风正紧,卷起田光苍白的须发。老人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一瞬间,太子丹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田大夫。
临别时,太子丹忽然压低声音:“先生,今日所谈,关乎燕国存亡,望先生……”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田光身形微顿,转头看向太子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失望?是理解?还是释然?
随即,他笑了,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种超脱生死的淡然。
“太子放心。”他说,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走进深秋的寒风里。
太子丹站在门口,望着田光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刚才田光那个笑容,是诀别的笑容。
他摇摇头,驱散这不祥的念头,回到书房等候。墙上的地图在风中轻轻晃动,燕国的那一小片疆土,在巨大的黑色阴影下,瑟瑟发抖。
田光拄着拐杖,缓步穿过易城街巷。深秋的寒风如刀,刮过他枯瘦的面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路过西市时,他停下脚步。市集比往日更加萧条,几个卖柴的老汉蜷缩在墙角,面前寥寥几捆柴,显然无人问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在路边哭泣,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瘦猫。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巷口,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那是从赵地逃难来的,邯郸城破后,这样的人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