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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血荐荆卿(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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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易城,空气中弥漫着萧瑟与不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历经三百余年风雨的古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也是低头缩颈,满面愁容。曾经繁华的东西两市,如今大半店铺紧闭,唯有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街巷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呜咽。

城西的市集口,几个老卒围着一堆将熄的篝火,低声议论着从南方传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秦将王翦已破邯郸,赵王迁被掳了……”

“岂止!我表兄从赵地逃来,说秦兵所过之处,男子身高过车轮者皆斩,女子充作军妓,惨啊!”

“下一个就是咱们燕国了吧?”

“嘘!慎言!慎言!”

老卒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皇宫方向,又迅速低下头,仿佛那朱红的宫墙会吞噬他们的声音。一阵冷风刮过,篝火猛地跳动几下,终究是熄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铅灰的天色中。

太子丹站在东宫的望楼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他本应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两鬓却已微霜,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身上披着玄色大氅,领口镶着燕国宫廷特有的赤绦纹饰,只是那赤色已有些黯淡了,如同这个日渐衰落的国度。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西边的天际。那里,秦国黑色的旌旗仿佛已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虽然理智告诉他,秦军此刻还在消化新得的赵地,距离燕国边境尚有数百里之遥,但他就是无法摆脱那种压迫感——那种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的窒息。

当邯郸陷落的消息传来时,燕王喜当场昏厥,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遣使,向秦国求和,割地,纳贡,什么条件都应下!”

满朝文武,竟有大半附和。

唯有太子丹力排众议:“秦,虎狼之国,贪得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要十城,燕地有限,秦欲无穷。父王,此非求生,实乃速死!”

燕王喜颤抖着手指着他:“逆子!你是要燕国为你陪葬吗?”

那日的争吵最终不了了之。燕王喜还是派出了使者,带着督亢之地十五城的地图和大量珍宝西入咸阳。但太子丹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他曾在秦国为质,亲眼见过秦王嬴政的野心——那不是在咸阳宫中看到的,而是在那个男人的眼睛里,那种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吞噬进去的眼神。

“殿下,鞠武大夫回来了。”侍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太子丹转身,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快步走下望楼,玄氅的下摆扫过石阶上厚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让他想起童年,想起母亲还在世时,每个秋天都会带他在东宫的枫林中玩耍,那时的落叶声是欢快的,不像如今,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国运上。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大夫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宫外匆匆赶回。

“如何?”太子丹急切地问,挥手屏退左右。

待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鞠武才直起身,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田光先生答应一见。”

太子丹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以至于他憔悴的面容都焕发出一层光彩:“太好了!田先生乃燕国名士,年轻时游历列国,见事明澈,智谋过人,定能为燕国谋划出路!”

“只是……”鞠武犹豫片刻,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田先生已年过七旬,身体大不如前。臣今日拜访,观其步履迟缓,起身时需扶案几,眼神也不复当年锐利。殿下,老臣斗胆直言,田先生恐怕难担重任了。”

太子丹沉默。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得案几上的竹简哗哗作响。远处宫墙上,一面燕国旗帜在风中挣扎,那旗帜上的玄鸟图腾时而被风扯得笔直,时而无力地垂下。

“太傅,”他背对着鞠武,声音有些沙哑,“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父王朝会,田先生那时还是朝中大夫。有赵使来访,言辞傲慢,满朝文武或怒不敢言,或阿谀奉承,唯田先生不卑不亢,三问三答,令赵使汗颜而退。那时我就想,这才是国士风范。”

鞠武默然。他记得那个场景,记得年轻的太子丹眼中闪烁的光芒。

“后来田先生因直谏触怒父王,辞官归隐,至今已二十余年。”太子丹转过身,眼中燃着两簇火焰,“这二十余年,燕国江河日下,朝中尽是阿谀苟且之辈。如今秦军已破邯郸,俘虏赵王迁,下一个目标必是我燕国。太傅,你告诉我,除了田先生,燕国还有谁?”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父王年迈,只求苟安;朝中诸臣,或主和或畏战,甚至有人私下与秦使往来。我燕国,已到存亡之际!”

鞠武长叹一声,那叹息如此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燕国的重量:“臣明白殿下的苦心。那便约定明日巳时,臣陪殿下前往田先生府上拜访。”

“不,”太子丹摇头,目光坚定,“我要亲自去请。你再去一趟,告诉田先生,丹愿登门求教,执弟子礼。”

鞠武惊讶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教的太子。他看到了那份与燕王喜截然不同的倔强,看到了那份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最终,他深深一揖,衣袖及地:“殿下礼贤下士至此,若天不亡燕,必有转机。”

翌日清晨,太子丹只带两名贴身侍卫,乘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简朴马车,悄然出了东宫侧门。他没有穿太子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素色大氅,若非腰间佩玉显示身份,几乎与寻常士子无异。

街道比昨日更加冷清。秋风卷着落叶和纸钱在空荡的市集上盘旋。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面色凝重,不敢多言。路过西市时,太子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街边,面前摆着几双草鞋,却无人问津。老妇人呆呆地望着南方,口中喃喃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呼唤儿子的名字。

“停车。”太子丹低声道。

马车停下。太子丹示意侍卫取出一袋刀币,亲自下车走到老妇人面前,将钱袋轻轻放在草鞋旁。

老妇人茫然抬头,待看清来人衣饰,慌忙要磕头,被太子丹扶住。

“老人家,天冷了,早些回去吧。”太子丹温声道。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大人……我儿在赵地戍边,三个月没有音讯了……他们都说,邯郸破了,守军都死了……可我儿答应过我,冬天前会回来的……”

太子丹喉头一哽,竟说不出安慰的话。他只能又取下一块玉佩,塞进老妇人手中:“拿着,换些粮食过冬。”

回到车上,太子丹闭上眼,良久不语。那块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但他此刻觉得,自己配不上它。身为燕国太子,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让白发人苦苦等待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儿子,这是何等的失职。

“殿下,到了。”侍卫低声禀报。

田光的宅院在易城东隅,这里居住的多是没落贵族和清贫士人,比起城西的繁华,更显幽静。宅院不大,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嶙峋的枝干刺向天空,如铁画银钩。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若非鞠武提前告知,很难想象这里住着曾经名动燕赵的国士。

太子丹示意侍卫在远处等候,自己整理衣冠,上前轻叩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有些孤清。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眼睛浑浊,打量着来者。

“烦请通禀,姬丹求见田先生。”太子丹拱手,态度恭敬。

老仆显然耳背,侧着耳朵:“谁?”

“姬丹。”太子丹提高声音,又补充道,“燕太子丹。”

老仆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慌忙要打开门行礼,被太子丹制止。

“不必多礼,我在此等候,劳烦通报田先生。”

老仆连连点头,颤巍巍地转身进去,忘了关门。太子丹站在门外,看见院内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正堂,小径两旁是已经枯萎的花草,只有墙角几丛秋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那抹黄色在满院萧瑟中格外醒目。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白发苍苍、背脊微驼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面容清瘦,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虽然不复明亮,却依然清澈深沉。

这便是田光,燕国最后一代国士。

“老朽不知太子驾临,有失远迎。”田光欲行礼,动作因年迈而迟缓。

太子丹快步上前扶住:“先生不必多礼,是丹冒昧来访,扰了先生清静。”

两手相触的瞬间,太子丹感到田光的手干瘦而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国使节折腰的名士,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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