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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镜中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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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默然,近月来果有此症。婉容道:“此即妾阴气所侵也。若再留,将损君寿。妾私心恋君,故不忍言。今见君形容渐瘦,妾心不安,故言之。”

沈秋听了,如五雷轰顶,呆立半晌,忽执其手曰:“既有此害,我当为你寻一去处,使你有所归,又不害我。”

婉容问何处。沈秋道:“城北有净慈寺,寺后有塔,名雷峰。塔下地宫,乃前朝所建,藏舍利子,纯阳之气最盛。若将镜与画俱纳地宫,你魂魄有所依,又不害人。我每岁清明,来塔下祭你,可乎?”

婉容泣曰:“如此,妾虽幽居地下,亦如升天矣。只是妾与君,今生再无相见之日矣。”

沈秋亦泣,道:“卿为我舍身,我为卿守节。此后余生,我沈秋绝不再娶,以此心报卿。”

婉容听了,哭得更甚。那一夜,两人对坐至五更,说了许多话,从相识到相知,从诗词到人生,从生前到死后。婉容道:“妾生前曾作诗词三十首,藏于袖中,殉葬时亦在镜旁。君若得便,可去金陵秦淮河畔,寻一口八角琉璃井,井壁有妾亲刻‘花婉容’三字。井中有一铁匣,匣中即是妾诗稿。君取来,替妾刊刻,使妾名不没。”

沈秋一一记下。

次日,沈秋去净慈寺,寻了住持方丈,道:“弟子有一面古镜,一面古画,愿纳于雷峰塔地宫,为亡母祈福。”方丈道:“雷峰塔地宫封存已久,须得官府批文方可开启。”沈秋便去求了临安府通判,又花了些银子,方得批文。

开地宫那日,沈秋将镜与画亲手置于地宫正中石函内,又将婉容事迹写成一篇小传,用油纸包好,放在镜旁。方丈合上石函,众僧诵经七日,然后封了地宫。

送别之夜,婉容在灯下坐至五更,为沈秋画了一幅小像,又录平生所作诗词三十首,付与沈秋,曰:“留此,如见妾面。他日君若有成,幸为我刻一集,使妾名不没。”言讫,天已微明,婉容起身,向镜中一揖,遂灭。自此,镜中再无女子现身。

沈秋大恸,几不欲生。林氏劝道:“儿啊,那女子既舍身救你,你若颓废,岂不辜负了她?”沈秋听了,方收泪,从此发奋读书。

第二年春,沈秋去金陵赶考,特意绕道秦淮河,寻那口八角琉璃井。井在河畔一条小巷中,井口用石板盖着,上面长满青苔。沈秋向附近人家借了绳索火把,亲自下井。井水已涸,井壁上果然刻着“花婉容”三字。沈秋在井底摸索,摸到一个铁匣,匣已锈蚀,打开来,里面是一卷诗稿,用油布包着,竟然完好。沈秋将诗稿揣在怀中,爬上井来,对着井口拜了三拜。

那年科考,沈秋高中进士,授了秘书省校书郎。他一生未娶,将婉容诗词刊为一卷,题曰《花婉容集》,又请当时名手为婉容画像,悬于书房,晨夕相对。同僚问及,沈秋只道是前朝女史,并未多言。

沈秋官至秘书省着作郎,在任二十余年,清正自守,从不与人争名逐利。同僚都道沈涵之是个怪人,不娶妻,不纳妾,不饮酒,不赌博,只每日在书房中对着一幅美人图发呆。有人私下说:“沈大人怕不是有什么暗疾?”又有人说:“他那书房中,夜夜有女子说话声,怕是养了什么狐仙。”沈秋听了,只一笑置之。

有一年,临安城中流行时疫,死者甚众。沈秋拿出俸银,在城外设了粥棚,又买了药材,请了大夫,日夜在棚中照料病人。他自己也染了病,高烧三日不退。昏迷中,他梦见婉容走来,坐在他床前,伸手按住他额头,道:“君为百姓染疾,妾当救君。”沈秋只觉额头一凉,烧便退了。

醒来时,枕边放着当年婉容画的那张小像,墨迹如新。沈秋握着画像,哭了一场。

沈秋活至六十有三,无疾而终。临终,谓家人曰:“我死后,将我葬于雷峰塔下,与一女子为邻。塔下地宫,不可轻启。”家人不解,问之,沈秋笑而不答。

其夜,有人见沈秋书房中灯自明,灯下有女子身影,良久乃灭。及启门视之,沈秋已卒,手中握一镜钮,铜锈斑驳,而钮上缠一红丝线,新结也。那镜钮,正是当年那面铜镜上的。原来沈秋临终前,竟不知从何处又得了那枚镜钮。家人细看,钮上红丝线还是湿的,仿佛刚有人系上去。

沈秋死后,家人依其遗言,将其葬在雷峰塔下。下葬那日,塔中忽然传出琴声,幽幽怨怨,弹的正是婉容生前常弹的那曲《杏花天影》。在场数十人皆闻之,琴声持续约一炷香方歇。

数十年后,有盗发雷峰塔地宫,得铜镜及美人图,图色已暗,镜面犹明。盗将镜磨之,欲炫于市。忽镜中现一女子,目如秋水,盗大惊,镜坠地,裂为两半。自此,塔下再无琴声。

又百年,有文人过净慈寺,见壁上题一诗,墨迹已淡,犹可辨,诗曰:

镜里红颜画里身,一朝春尽两成尘。

雷峰塔下无年月,犹有痴魂待故人。

好事者传之,遂知沈秋与花婉容事。世人皆叹:“以鬼而痴,胜世人多矣。”

后来有一个说书人,将这段故事编成话本,在临安城中讲说,听者无不落泪。那说书人每讲至结尾,必拍一下醒木,叹道:“世间多少活人,不如一个鬼有情义。那沈涵之若没有遇见花婉容,不过是个穷酸秀才;那花婉容若没有遇见沈涵之,不过是个无名冤魂。两个薄命人凑在一处,倒成就了一段千古奇缘。可见情之一字,不分阴阳,不论生死。”

满座听众唏嘘不已,有几个妇人已抹起了眼泪。说书人又拍一下醒木:“各位看官,这故事还没有完。传说那雷峰塔倒掉之后,有人在塔砖中寻到一枚铜镜残片,镜面虽裂,背面蟠龙完好。那人将镜片带回家中,当夜便梦见一个青衫书生和一个黄衫女子,并肩站在杏花树下,对着他笑。那书生拱手道:‘多谢你替我二人收着这面镜子。如今塔也倒了,我们该走了。’说完,两人化作一对蝴蝶,翩翩飞去。那人醒来,镜片已不见了。”

众人听了,都道这是说书人编的,却也有几分信了。说书人收了醒木,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慢悠悠道:“信不信由你。只是从今往后,你若路过众安桥,在桥下看见铜镜,千万莫要买。若是买了,夜里有人来与你说话,你莫要怕,也莫要赶她走。好好听她说说她的故事,替她传一传她的名。这也是积阴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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