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镜中缘(1/2)
宋绍兴年间,临安府众安桥畔,有一书生姓沈名秋,字涵之。年二十有二,形貌清癯,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色淡白,一副寒士模样。父沈文远,本是个穷教书的,沈秋七岁那年,沈文远染了时疫,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留下孤儿寡母,度日维艰。母林氏,年方三十,颇有几分姿色,邻里劝其改嫁,林氏垂泪道:“沈家只此一脉,我若去了,秋儿靠谁?”自此矢志守节,以针黹供沈秋读书。
林氏女红极好,绣的花鸟能引蝶,做的衣裳十里八乡都来求。每日天不亮便起,就着窗前一盏油灯穿针引线,直做到三更方歇。沈秋每夜读书,必先将母亲房中的灯油添满,又将自己的灯芯剪得短些,为的是省油。母子二人,一盏灯照两间屋,中间隔一道薄墙,灯影绰绰,书声与针线声相和,直到夜深。
沈秋性至孝。每晨鸡鸣即起,先到井边打水,注满缸,再劈柴,再扫地,然后才到母亲房中问安。林氏若起身早,他便跪在床前,双手捧一碗热粥,等母亲饮尽方起。邻人王氏,是个碎嘴妇人,常对林氏说:“你家秋儿这般孝顺,将来必定高中,你老来有靠了。”林氏笑道:“我只盼他做个好人,中不中的,倒是其次。”
沈秋有一癖,好古物。虽家贫,遇旧铜烂铁中有奇者,辄典衣购之。有一回,在众安桥下见一老者卖一枚旧铜印,龟钮,印文为“汉寿亭侯”四字,索价五十文。沈秋囊中仅三十文,又脱了身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衫子,方得之。归而示母,林氏笑骂:“你这痴儿,饭都吃不饱,买这劳什子做甚?”沈秋亦笑:“娘,这印上刻的是关老爷的封号,供着能辟邪。”便将印供在父亲牌位旁,每日焚香一炷。后来城中一个收藏家闻知,愿出十两银子购此印,沈秋不肯,道:“这是给我爹买的,不卖。”
这年三月,沈秋赴市,路过众安桥。桥下照例摆着许多冷摊,卖破铜烂铁、旧书残画、缺角瓷器、断腿木器。沈秋一一走过,忽见桥洞最深处,一个老苍头蹲在地上,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只放着一件物事——一面铜镜,径约三寸,背有蟠龙纹,鳞甲分明,龙首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绿松石。镜面晦暗如墨,照不见人影。
沈秋蹲下身,拿起镜来细看。镜背蟠龙做工精细,鳞爪宛然,龙身盘曲如游蛇,龙首昂起,口中那粒松石虽小,却泛着幽幽的蓝光。沈秋心中一动,问:“老丈,此镜何来?”老苍头道:“老汉姓陈,本是清河坊绸缎庄的伙计,只因东家亏了本,歇了生意,老汉没了活计,便将家中旧物拿出来卖。这镜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南唐宫中的物事。老汉也不识货,相公若中意,给三十文便拿去。”
沈秋身上只有二十文,是母亲给他买笔的。他犹豫半晌,道:“老丈,我只有二十文,再脱这件褂子与你,可使得?”老苍头看了看沈秋身上的旧布衫,道:“相公是个读书人,老汉怎好要你衣裳?也罢,二十文便二十文,只当交个朋友。”沈秋大喜,将二十文钱双手奉上,又深深作了一揖。
携镜归家,沈秋以软布蘸了清水,细细擦拭。锈迹一点一点脱落,露出镜面,光滑如新磨的铜,照人眉发可数。沈秋将自己的脸凑近,镜中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孔,双目炯炯,倒比平日精神些。他又将镜子翻过来看那蟠龙,龙身上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破镜飞出。沈秋看了半晌,爱不释手,便将镜子摆在书案上,用一个小木架托着。
是夜,沈秋在灯下读《史记》,读到“项羽本纪”中“籍曰:彼可取而代也”一句,不觉拍案叫绝。正此时,案上铜镜忽然泛起一层微光,如萤火游走,忽明忽灭。沈秋初时未觉,后觉镜中亮光映在书页上,才抬头去看。这一看,唬得他差点跌了手中书卷。
镜中竟映出一个女子来。年可十七八,梳着双鬟,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作杏花形。身穿淡黄衫子,腰间系一条豆绿丝绦,身段纤纤,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若点朱,面如傅粉。那女子倚着一树杏花,花繁似雪,落英缤纷。她正拈着一朵杏花,凑近鼻端轻嗅,嘴角噙着一丝浅笑,神态闲适,竟像是活在镜中一般。
沈秋惊得说不出话,以袖掩镜,等了半晌,再慢慢移开袖子。镜中女子依然还在,只是不再拈花,而是抬起头来,隔着镜面望着他,目光相遇,她竟微微颔首,似在行礼。
沈秋壮着胆子,低声问:“卿……卿是何人?为何在镜中?”
镜中女子嘴唇翕动,声音如隔着一层薄纱,细细的,清清的:“妾姓花,名婉容,本南唐宫中女官。宋师破金陵时,妾投井死。此镜乃妾殉葬之物,魂魄所依。今日得遇君子,亦是一段缘分。”
沈秋听了,心中又惊又奇,却并不十分害怕。他虽是个穷书生,却素来胆大,又读过许多志怪之书,知道世间确有鬼神之事。况且镜中女子态度温婉,言辞有礼,全无厉鬼之状。便拱手道:“原来是南唐旧人,失敬了。只是小生有一事不明:卿既已死,何以能言语?”
婉容道:“妾有魂魄而无形体,借镜中精气以聚形,假镜面光明以出声。白日出游,夜则归镜。君白日所见者,乃妾真容,非画中人也。”
沈秋又问:“卿既能出游,为何独居此镜?”
婉容道:“此镜乃妾生前所爱,死时抱之入井,故魂魄附焉。后辗转流落,妾亦随之。今日幸遇君子,得脱尘垢,重见光明。”
沈秋听了,心中恻然,便不再问。婉容道:“君子若不嫌弃,妾愿每夜相伴,为君研墨烹茶,聊解寂寞。”沈秋道:“如此甚好,只是怕委屈了卿。”婉容笑道:“妾本孤魂,得伴君子,已是万幸,何言委屈?”
自此,每夜更深入静,婉容便从镜中出来。她不能离镜太远,只在书案前后走动。沈秋读书,她便在一旁研墨;沈秋写字,她便铺纸;沈秋倦了,她便说些南唐旧事,或唱一支金陵小曲。她的声音清越婉转,如夜莺啼月,沈秋听了,满身疲乏都消了。
婉容又善画。沈秋问她何处学的,婉容道:“妾在宫中时,侍奉周文矩待诏。周待诏画人物冠绝当世,妾在旁看了十年,又得他指点,故粗通笔墨。”沈秋便取出纸笔,婉容以指蘸墨,在纸上作画。她画的是江南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小舟横在渡口,舟上坐着一个渔翁,蓑衣箬笠,神态悠闲。笔法清丽,意境深远,沈秋看了,叹道:“卿这画,比今世许多画师强多了。”婉容笑道:“妾生前曾为周待诏代笔,那幅《霓裳羽衣图》,其实大半是妾画的。”
沈秋越发敬重婉容。白日里,他将镜中女子之事告知母亲。林氏初时唬了一跳,道:“儿啊,你莫不是撞了邪?快快将那镜子扔了!”沈秋道:“娘,她虽是鬼,却知书达理,从无害我之心。”林氏将信将疑,道:“你叫她出来,我见一见。”沈秋道:“她白日不能现身,须得夜间才行。”林氏道:“那便今夜。”
是夜,林氏坐在沈秋书房中,灯下等着。三更时分,婉容从镜中出来,向林氏盈盈下拜,道:“妾拜见伯母。”林氏见她容貌端丽,举止大方,又听她言语温柔,心中惧意消了大半。婉容又取过针线,替沈秋缝补了一件破衫,针脚细密,比林氏自己缝的还好。林氏看了,叹道:“这般好女子,可惜是个鬼。”婉容低头不语,眼中却有泪光。
林氏走后,婉容对沈秋道:“你母亲是个好人,只是妾终究是鬼,不能堂堂正正做沈家媳妇。妾与君,只做这一世的知己罢。”沈秋握住她的手,只觉冰凉透骨,却柔若无骨,心中又怜又疼,道:“卿不必伤感。我沈秋此生,能遇卿,已是天大的福分。”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沈秋的学问大进,文章也越发精妙。先生看了他的文章,惊道:“子涵之文,突飞猛进,如换一人。近日可是得了什么奇遇?”沈秋笑而不答。
只是有一桩怪处:自婉容入镜之后,沈秋便时常觉得胸膈间有一丝微寒,初时不在意,后来那寒气渐重,每晨起指节酸楚,面色也白了许多。林氏见了,心疼道:“儿啊,你近来怎的瘦了这许多?”沈秋道:“许是读书太用功了。”林氏摇头道:“我看那镜中女子,虽是好意,终究是阴物,与你相处久了,怕要伤你身子。”
沈秋心中也自疑惑,便去问婉容。婉容听了,面色一变,半晌才道:“妾正有一事要告诉君。妾与君缘,只一载耳。明岁杏花时节,当别矣。”
沈秋惊问其故。婉容垂泪道:“妾本有谪限,死时已注定。今与君相遇,乃天假之缘。然妾以阴魂久居阳世,每夜与君相对,阴气渐侵君体。君近来是否常觉胸膈微寒,每晨起指节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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