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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醒世奇谭·换尸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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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阴阳一理古今同,生死轮回掌握中。

莫道天公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一首诗,单道那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看官听说,自古及今,多少恶人做下伤天害理之事,只道无人知晓,谁知举头三尺有神明,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今日在下说一段换尸奇案,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宋理宗淳佑年间,江南建康府有个绸缎商人,姓赵名唤德芳,表字兰亭。这赵德芳年方三十有二,生得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为人仗义疏财,最重信义。他祖上三代都是做绸缎生意的,到了他这一代,家业越发兴旺,在城中开了三间铺面,又在城外置了二百亩水田,家中有妻王氏,生得一子一女,日子过得甚是红火。

赵德芳有个结拜兄弟,姓孙名唤孙虎,表字伯威,小赵德芳两岁。这孙虎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是个极精明的人。他自幼父母双亡,被赵德芳的父亲收留在铺中做伙计,与赵德芳一同长大。赵德芳待他如亲兄弟一般,出则同车,入则同席,连生意上的事也大半交与他打理。孙虎表面上对赵德芳恭恭敬敬,口口声声“大哥”,心中却暗自嫉妒赵德芳的家业,总想着有朝一日取而代之。

这年三月,赵德芳与孙虎去杭州采买一批上等绸缎。二人雇了一条船,沿运河而下。这日傍晚,船行至嘉兴府境内一处荒僻河段,两岸芦花茫茫,不见人烟。赵德芳站在船头看风景,孙虎在船舱中摆好酒菜,道:“大哥,天色晚了,快来饮两杯暖暖身子。”赵德芳转身进舱,二人对坐饮酒。

孙虎频频劝酒,赵德芳酒量虽好,却也经不住他左一杯右一杯地灌。不多时,赵德芳便醉眼朦胧,伏在桌上不省人事。孙虎见时机已到,从舱板下取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尖刀,对着赵德芳后心便是一刀。赵德芳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血泊之中。孙虎又怕他不死,连捅了七八刀,直到赵德芳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方才住手。

孙虎将赵德芳的尸体拖到船尾,又从舱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大布袋,将尸体装入袋中,扎紧袋口,坠上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扔进河中。他做完了这些,又将舱中的血迹擦洗干净,换上赵德芳的衣裳,拿出赵德芳随身携带的银两和货物清单,冷笑一声:“大哥,你莫怪我。要怪只怪你太相信人。这绸缎铺,这二百亩水田,从今往后便是我孙虎的了。”

孙虎将船靠岸,连夜弃船上路,赶回建康府。到了赵家,他跪在王氏面前,放声大哭:“大嫂!大哥他……大哥他没了!”王氏大惊,问其缘故。孙虎编了一套谎话,道:“我与大哥行至嘉兴,遇到一伙水贼,半夜上船打劫。大哥为了保护货物,与贼人搏斗,被贼人一刀砍中后心,落入河中。我拼死跳水逃脱,躲在芦苇丛中,等贼人走了才敢上岸。大哥的尸首……只怕已被河水冲走了。”

王氏听罢,哭得死去活来,当场昏厥过去。赵家上下乱作一团,王氏的兄弟赶来帮忙料理后事,又派人沿河打捞赵德芳的尸首,捞了七八日,哪里捞得到?王氏无奈,只得替赵德芳设了灵位,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又请了和尚超度亡魂。

孙虎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口口声声“大哥”,暗地里却已经在盘算如何霸占赵家的产业。他先是借口替王氏打理生意,将三间绸缎铺的账目全部接管过来;又勾结赵家的账房先生,做了假账,将铺中的现银慢慢转入自己囊中。王氏是个妇道人家,又沉浸在丧夫之痛中,哪里懂这些?过了半年,孙虎便以“生意亏本”为由,将三间铺面陆续变卖,所得银两尽数落入自己腰包。他又以“替大哥还债”为名,将城外的二百亩水田低价典当,所得银钱也一并吞没。

王氏起初还蒙在鼓里,后来渐渐察觉不对,问孙虎铺子的事。孙虎翻脸不认人,道:“大嫂,大哥在时,铺子便是亏本的。如今我替你操持了半年,贴进去不少银子,你不谢我,反倒来查我的账?你若不信,尽管去告官!”王氏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幼子,哪里斗得过孙虎?只得忍气吞声,靠做些针线活勉强度日。

这年腊月,王氏因思念亡夫,病倒在床。她无钱请医,两个幼子饿得面黄肌瘦。邻居们看不过去,凑了些米面送来,却被孙虎知道了,跑到王氏家中大闹一场,道:“你们这些邻里,莫要挑拨我与大嫂的关系!我大哥留下的家业,自有我来打理,不劳你们费心!”邻居们惧他泼皮无赖,都不敢再管。

王氏病中无人照料,又气又恨,不几日便含冤而死。两个幼子无人抚养,被赵家族中一个远房叔父接去,寄养在乡下。孙虎得了赵家的全部家产,在城中买了一所大宅子,娶了一房妻室,又纳了两个小妾,过得好不快活。

看官,你道这孙虎如此丧尽天良,难道就没有报应?若是旁人,或许真叫他逍遥法外了。只是这世间因果,丝毫不爽。赵德芳虽死,冤魂不散,竟在阴司告了孙虎一状。阎王准了状子,命判官查核生死簿,果然查出孙虎前世也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今生又害死结拜兄弟,罪加三等。阎王当即判道:“赵德芳阳寿未尽,被孙虎所害,今将孙虎阳寿减去二十年,折与赵德芳。赵德芳可借尸还魂,去阳间申冤雪恨。孙虎则打入拔舌地狱,受刑三年,再发落畜生道。”

赵德芳的魂魄在阴司等了半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这日,嘉兴府城外三十里有个姓吴的老汉去世,吴老汉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老伴,家境贫寒,停尸在床,无钱安葬。赵德芳的魂魄便借了吴老汉的尸身,悠悠醒转。吴老汉的老伴见他活了,吓得半死,赵德芳连忙说明缘由,将自己在阴司告状、借尸还魂之事一一说了。吴老汉的老伴将信将疑,但见“吴老汉”说话举止与从前判若两人,又说得有根有据,便信了七八分。

赵德芳顶着一副老汉的皮囊,从嘉兴一路赶到建康。他不敢直接去找孙虎,怕打草惊蛇,便先找到从前的邻居,又找到赵家的远房叔父。众人起初不信,赵德芳便说出一桩桩只有赵德芳本人才知道的私事:比如他幼时在院中埋了一坛银子,比如他有一个从不示人的玉扳指藏在书房梁上,又比如他当年与王氏成亲时,曾在洞房之夜对王氏说过一句只有他们夫妻才知道的悄悄话。众人听了,方信了大半。

赵德芳道:“我如今借尸还魂,这副模样不能见人。但我冤情未雪,定要叫那孙虎伏法。请诸位帮我写一张状纸,递到建康府衙门去。”邻居们早已恨透了孙虎,便一口答应。状纸写好后,赵德芳又请赵家族中的长辈出面,联名递了状子。

建康府知府姓包,名唤包拯,乃是龙图阁大学士包青天的嫡孙,为官清正,断案如神。他接了状子,见是告孙虎谋财害命、霸占家产,又听说是赵德芳借尸还魂来告状,心中暗暗称奇。包知府便命人将孙虎传到堂上,又传了王氏的娘家人、赵家的邻居、赵家族中的长辈,一一问过口供。孙虎初时还百般抵赖,道:“我大哥是被水贼所害,与我何干?这吴老汉不知从哪听了些风言风语,便来诬告于我,求大人明察!”

包知府也不动怒,只将赵德芳请上堂来。赵德芳顶着吴老汉的皮囊,站在堂下,指着孙虎道:“孙虎!你三月十五夜里,在嘉兴城外芦苇荡中,趁我醉酒,用尖刀刺我后心,连刺八刀。又将我尸首装入布袋,坠石沉河。你作案用的那把尖刀,是一把牛耳尖刀,刀柄上缠着黑布,那黑布便是从你从前的旧衫上撕下来的。你杀人之后,又回到船上将舱中的血擦洗干净,用的是我随身携带的那条白布汗巾。这条汗巾你擦完血之后,顺手扔进了河中,可巧挂在河边的芦苇根上,被一个渔夫捞了去。那渔夫姓周,住在嘉兴城外十里铺,你若有胆,便叫他来对质。”

孙虎听罢,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嘴上却还硬撑:“你……你胡说!吴老汉,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替赵德芳来害我?”

赵德芳冷笑道:“孙虎,你抬头看看我是谁!”

说罢,他双目圆睁,一股凛然之气从眼中射出。堂上众人只觉一阵阴风刮过,那吴老汉的面容竟在恍惚之间变成了赵德芳生前的模样。孙虎见了,吓得“啊呀”一声,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是我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我招,我全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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