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醒世奇谭·补天镜（1/2）
诗曰：
阴阳一理本相通，善恶昭彰掌握中。
莫道天公无报应，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一首诗，单道那因果循环、丝毫不爽的道理。看官听说，自古及今，多少清官廉吏为民伸冤，到头来反遭奸人暗算；多少恶霸豪强横行乡里，却逍遥法外无人敢管。只道是天道不公，谁知阴司簿上记得分明，今日不报来日报，今生不报来生报。今日在下说一段清官死后游阴司、补天镜中见因果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北直隶保定府有个知县，姓赵名唤明远，表字清泉，乃是山东兖州府人氏。这赵明远年方三十有五，生得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为人刚正不阿，最恨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他自幼家贫，父亲是个卖豆腐的，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赵明远也不负父望，二十三岁中了举人，二十七岁中了进士，被授了保定府清苑县知县的官职。
赵明远到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凡有冤屈，不论大小，皆可来县衙击鼓鸣冤。他又立下规矩：凡告状者，不论贫富贵贱，一律亲自审问，不许衙役勒索分文。这清苑县原本是个难治之地，前任知县与城中恶霸钱百万勾结，鱼肉百姓，民不聊生。赵明远到任不过半年，便将钱百万的党羽抓了大半，又查抄了钱家几处非法所得，散与贫苦百姓。百姓们感激涕零，都称他“赵青天”。
只是这钱百万乃保定府一霸，家有良田千顷，金银无数，又与京中某位大员沾亲带故，势力盘根错节。赵明远虽抓了他的党羽，却动不得他本人。这钱百万也恨透了赵明远，暗中派人送了一千两银子到赵明远家中，说是“聊表敬意”。赵明远将银子原封退回，又在银子包裹上批了八个字：“不义之财，还尔狗头。”钱百万受了这番羞辱，气得咬牙切齿，暗暗发誓要取赵明远的性命。
这年秋天，清苑县出了一桩人命案。城东有个开布店的商人，姓沈名唤万山，为人忠厚老实，在城中做了二十多年买卖，从不与人结怨。这日清晨，沈万山的妻子张氏来县衙告状，说丈夫昨夜被人杀死在店中，财物被洗劫一空。赵明远接了状子，亲自带人前去查验。只见沈万山倒在血泊之中，胸前中了三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赵明远仔细查看现场，发现后窗被人撬开，地上有一串脚印，直通城外。
赵明远命人循着脚印追查，追到城外十里处一座破庙中，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那汉子见有人来，吓得夺路而逃，被衙役们按倒在地。从他身上搜出了沈万山店中的银两和几匹上等绸缎。赵明远当即升堂审问，那汉子起初还百般抵赖，后来动了刑，便一一招认了。原来这汉子姓牛名二，是个赌徒，因输了钱，便起了歹意，半夜撬窗潜入沈家布店，本想偷些银子便走，不料惊醒了沈万山，便狠心将他杀死。
案情似乎已经明了。赵明远正要将牛二定罪，忽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写道：“牛二乃钱百万家中护院，沈万山之死，另有隐情。赵大人若一意孤行，恐招杀身之祸。”赵明远看罢，冷笑一声，将信纸撕得粉碎，道：“我赵明远行事，只问天理良心，何惧之有？”
他重新提审牛二，细细追问。牛二起初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后来赵明远将匿名信的内容说出来，牛二脸色大变，支吾了半晌，终于招出了实情。原来这一切都是钱百万的主使。钱百万恨赵明远入骨，便设下这条毒计：先命牛二杀死沈万山，再嫁祸于赵明远断案不明、冤枉好人。若赵明远草草结案，钱百万便上告朝廷，说他草菅人命；若赵明远追查到底，钱百万便买通京中关系，反咬他“诬陷良民，制造冤狱”。无论赵明远怎么做，都逃不过这一劫。
赵明远听罢，拍案而起：“好一个毒计！我赵明远若怕了这奸贼，便不算清苑县父母官！”他当即写下文书，将钱百万的罪行一一列明，连同牛二的供词一起，上报保定府。保定府知府姓胡，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早被钱百万买通了。他看了赵明远的文书，非但不查钱百万，反而将文书压了下来，又暗中派人告诉钱百万：“赵明远已上告，速速打点京中关节。”
钱百万得了信，连夜派人进京，送了某位大员五千两黄金。没过多久，朝廷便来了一道公文，说赵明远“滥用刑罚，逼供成招，草菅人命”，着即革职拿问。赵明远接到公文，仰天长叹：“我赵明远一生清白，竟落得如此下场！天理何在？”他正要收拾行囊，准备进京受审，当夜却忽然暴病而死。仵作验尸，说是“急火攻心，痰厥而亡”。可怜赵明远一腔热血，竟死在了奸贼手中。
赵明远死后，清苑县百姓无不痛哭流涕，自发为他披麻戴孝，送葬的队伍从县衙一直排到城外，绵延数里。钱百万却在家中大摆宴席，庆祝心腹大患已除。然而赵明远的魂魄到了阴司，却不肯罢休。他手持一张血写的状纸，站在森罗殿前，擂鼓鸣冤。
阎王升殿，接了他的状纸，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阳间清苑县知县赵明远，告恶霸钱百万勾结官府、陷害忠良、草菅人命。求阎君明察，替小人伸冤。”阎王看罢，命判官取来生死簿查核。判官翻开一看，皱眉道：“赵明远阳寿本应六十有五，如今三十五岁便亡，分明有人改了生死簿。”阎王怒道：“何人如此大胆？”判官将生死簿翻到赵明远那一页，只见上面有一道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本写着“赵明远，寿六十五”，那“六十五”被红笔划去，旁边潦草地添了“三十五”。
阎王拍案道：“查！看是谁改的！”判官领命，命鬼卒取来补天镜。这补天镜乃是阴司至宝，能照见一切因果，比那幽冥镜更为厉害。判官将补天镜对准生死簿一照，镜中立刻显出画面来：只见一个鬼差鬼鬼祟祟地翻动生死簿，手中拿着一支朱笔，将赵明远的阳寿从“六十五”改成了“三十五”。那鬼差的模样，竟是阳间钱百万家庙中供奉的“家神”。
原来钱百万每年花重金在家庙中供奉一个邪神，那邪神本是阴司一个被贬的鬼差，因贪图人间香火，便替钱百万在阴司中做手脚。钱百万害死赵明远，便是这鬼差将赵明远的阳寿提前勾去，造成他“暴病而亡”的假象。
阎王看罢，勃然大怒：“好一个贪赃枉法的鬼差！来人，将这鬼差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又命判官将生死簿改回原样，道：“赵明远阳寿未尽，枉死城中冤魂甚多，今判他暂回阳间，了结未完之事。至于钱百万——”阎王顿了一顿，“此人前世也是个作恶多端的奸商，今生又害死清官，罪不容诛。着令牛头马面，今夜三更，取他性命来见！”
赵明远的魂魄领了阎王之命，跟着鬼差回到阳间。他借了城外一个刚死的老汉的尸身，悠悠醒转。那老汉姓刘，是个孤寡老人，死时无人送终，赵明远借了他的身子，便以“刘老汉”的身份在城中住了下来。
他先找到沈万山的妻子张氏，将阴司所见所闻一一告知。张氏起初不信，赵明远便说出许多只有赵明远本人才知道的私事，又说出钱百万家庙中供奉邪神的秘密。张氏听罢，痛哭流涕，道：“赵大人，你死得好冤！如今你借尸还魂，可要为我家万山报仇啊！”赵明远点头道：“你放心，我自有主张。”
赵明远又找到从前县衙中几个忠心的衙役，将事情经过说了。那些衙役见“刘老汉”说得句句属实，又知道赵明远生前待他们恩重如山，便都愿意帮忙。赵明远命他们将钱百万家庙中的邪神像偷偷取来，又收集了钱百万勾结胡知府、陷害自己的证据，写成一张状纸，递到了保定府新任知府手中。
新任知府姓海，名唤海瑞，乃是天下闻名的清官。他接到状纸，又见原告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心中暗暗称奇。海瑞将状纸细细看了一遍，又传了张氏、衙役、牛二等人一一问过，又命人去钱百万家庙中查验。果然搜出了邪神像，那神像底座上还刻着钱百万的名字和“供奉”二字。铁证如山，钱百万无可抵赖。
海瑞当即判道：“钱百万勾结邪神，陷害清官，草菅人命，罪大恶极。着即押入死牢，秋后处决。胡知府贪赃枉法，革职查办。赵明远一生清正，含冤而死，着令朝廷追赠三品衔，立祠祭祀。”此案一结，清苑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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