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最后一公里大路(2/2)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师。
“工业计算机没有问题。电压恢复后,系统自动继续运行。”
“产线呢?”苏明华问。
另一名队员已经沿着产线走了一圈。
“产线停了。辊道、风机、泵站,全部停了。这些设备的电机没有掉电保护,电压一跌就跳了。”
“恢复需要多久?”
“动力科说,五分钟。”
苏明华看了一眼手表。“等。”
五分钟,所有人站在车间里,看着那条死寂的产线,没有人说话。
五分钟后,动力科来报:“电压恢复了,可以合闸。”
队员合上总闸。
车间里的灯亮了,机柜的风扇转了,调试终端的屏幕亮了,产线的辊道开始转了。
工业计算机的运行日志显示:系统连续运行,未中断。
但产线上的那块钢坯,已经凉了。
它在精轧机前面停了五分钟,温度从1050度降到了800度,不能再轧了。
苏明华把那块废钢从辊道上搬下来,放在废料筐里。
“废了一块坯子。”
赵老师看着那块废钢,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不是工业计算机的问题,是供电系统的问题。”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但工业计算机不能只保证自己不掉电。它要在掉电发生之前,通知产线做好停机准备。”
钱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增加电源电压监测功能,电压跌落超过十毫秒时,工业计算机自动执行产线安全停机程序,关闭加热炉燃气阀、将辊道上的钢坯推到废料筐、保存所有工艺参数、记录故障时刻和原因。”
他合上笔记本:“这个功能,三天之内做出来。”
诸葛彪已经蹲在机柜后面,开始设计电压监测电路了。
第四天是产线故障、紧急关停。
上午十点,吐丝机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异响。
那不是正常的声音,是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刺耳、急促,像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中失去了平衡。
巡检队员按下对讲机:“钱工,吐丝机声音不对,可能是轴承出了问题。建议紧急停机。”
钱兰坐在调试终端前面,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没有立刻按停机按钮,而是先看了一眼工业计算机的数据,吐丝机的转速、电流、振动值。
振动值从正常的0.5毫米每秒飙升到了3.2毫米每秒。
“振动超限,自动停机程序已触发。”钱兰的声音很平静。
吐丝机的转速开始下降,从每秒80米降到60米、40米、20米、0。
精轧机的速度跟着降下来。
辊道停了。加热炉的炉门关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工业计算机自己做的,没有人按按钮。
苏明华走到吐丝机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轴承座。
一股焦糊味从轴承的位置冒出来,润滑油从密封处渗出,已经变成了黑色。
“轴承烧了。”她站起来,看着李师兄,“需要换轴承。”
二十分钟后,轴承换好。
苏明华手动盘了几圈,确认转动顺畅,然后走到操作台前,按了一下“恢复运行”按钮。
工业计算机自动执行了恢复程序:打开加热炉炉门、启动辊道、加速精轧机、加速吐丝机。产线重新跑了起来。
从紧急停机到恢复运行,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中间没有废钢,没有故障扩大,没有人受伤。
赵老师看了苏明华一眼:“你是怎么判断的?”
“声音不对。”苏明华说,“这种声音是轴承缺油干磨,振动值从0.5飙到3.2,说明不只是缺油,是轴承已经损坏了。”
赵老师点了点头。
“记下来,异常声音识别,是现场工程师的基本功。手册里加一条,设备运行声音异常,应立即报告,必要时应触发紧急停机。”
苏明华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第五天是电机失速。
下午四点,精轧机的第八号机架,突然失控了。
工业计算机显示转速指令是每秒65米,但编码器反馈的实际转速是每秒82米,超出了指令值百分之二十六。
速度偏差超过了安全阈值,工业计算机立刻触发了报警,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字符。
孔宝祥看了一眼:“精轧机8#机架速度偏差超限,已自动停机。”
诸葛彪已经蹲在了精轧机的控制柜前面。
他用万用表量了一下变频器的输出频率,又量了一下电机的反馈信号。
“变频器坏了。”他指着变频器面板上的一行故障代码,“功率模块击穿,输出电压不受控。工业计算机发65赫兹的指令,变频器输出85赫兹,电机就跑到了82米每秒。”
他拆开变频器的外壳,用手电筒照着里面那块功率模块。
模块的表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那是击穿的痕迹。
“功率模块的质量问题。”他把模块拆下来,放在桌上,“电流容量选型可能偏小了。电机启动和加速的时候,峰值电流超过了模块的承受能力。”
他从备件箱里翻出一块新的功率模块,换上。
重新上电,测试,变频器的输出频率和指令一致了。
诸葛彪蹲在变频器前面,盯着输出波形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模块的选型,设计的时候就偏紧了。”他站起来,看着宇文坤德,“额定电流匹配,但峰值电流没有留裕量。电机启动的时候,峰值电流是额定电流的五六倍。模块扛不住。”
宇文坤德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击穿的模块,又看了一眼变频器的设计图纸。
“下一版,模块选型放大一档。额定电流留百分之五十的裕量,峰值电流留一倍的裕量。”他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诸葛彪把变频器装好,盖上外壳。
工业计算机重新启动了精轧机,转速指令65米每秒,反馈65米每秒,稳了。
这种故障注入和紧急事件演练,一直持续了十几天。
到了12月9日,晚上七点。
稳定性连续运行考核的最后时刻。
钱兰坐在调试终端前面,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从八点开始,倒计时每过一秒,数字就跳一下。
诸葛彪蹲在机柜后面,手里拿着测温枪,把每一块板卡的温度都测了一遍,记在本子上。
四十七块板卡,最高温度的那块是52度,在指标范围内。
宇文坤德和吴国华把那三本书的手稿又翻了一遍,在“元器件选型规范”那一章,补充了电容耐压裕量和功率模块峰值电流裕量的条款。
苏明华沿着产线走了一遍,从加热炉到打捆机,每一个设备都停下来听了一下声音。
没有异响。
李师兄把接地电阻又测了一遍。零点三五欧姆,比指标还低。
孔宝祥站在操作台前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工艺参数卡,一张一张地核对。
七天的连续运行中,工业计算机一共执行了四十二次工艺切换,每一次都正确。
大张海蹲在电缆沟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已经加了护套的线缆,一根一根地确认。
没有发现新的磨损。
倒计时归零。
钱兰抬起头,看着赵老师。“连续运行考核,通过。”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一个人变成几个人,从几个人变成一群人,最后六十多个人都在鼓掌。
不是那种热烈到失控的掌声,是六十多个人整整齐齐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沉稳而有力,像这台工业计算机的心脏,一下一下,从未停歇。
赵老师走到白板前面,转身看着所有人。
“同志们,这些天的稳定性测试,我们通过了。现在我要说的是,这些故障都是我们自己设置的,算是尽可以考虑到了工业现场。但是,咱们国家很大,地方和地方不一样,车间和车间也不一样。因此,隐患和隐患也不一样,这些隐患和故障来源也不一样,技术上的、管理上的,甚至是气候、政策。总的来说,无非就是天灾人祸,如果不提前找出隐患、预设紧急处置方案,它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被重视,直到某一天出大事。”
他看着大家:“查找隐患不是要追究谁负责,也不是追究责任,是要把安全消灭在萌芽里。”
他环顾一圈:“以后,大家都要去独档一面,我今天送大家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解决现场问题的能力固然重要,也更也彩,但能让问题不发生,才是真正的英雄。”
吕辰站起来:“赵老师说的对,我也补充一下,安全工作不需要英雄!”
他举了一个鸽子:“试想一下,有两个小队,去了两个兄弟单位,一人小队的负责的工业计算机老是出问题,每次出问题,兄弟单位的总工、厂长都求着他,他就把问题解决了。另一个小队,中规中矩,全年都不出问题,对方厂长、总工都不知道他是谁。大家是要成为前一种人,还是后一种人?”
诸葛彪道:“依我看,前一个小队不仅不是英雄,还是彻底的失败者,不仅工程灾难,更是失职,是犯罪!工业计算机绝对不允许这种丑事发生!”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老师拿起搪瓷缸子,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后天是,启动仪式,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诸葛彪已经开始给大家发烟,整整一大箱子,一人一条。
车间里陷入欢乐的海洋。
吕辰来到门口,点了一根,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月光下慢慢飘散,融进了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