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明早一试(2/2)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给下一句话让出足够的位置:我希望你不要推辞。明天注入灵感的时候,我需要你也在场——定性分析门的人来一半,政治宗的人来一半,共同完成这个触发的过程。毕竟无论这个法阵通向哪里——是商阳城内、城郊、还是别处——我们都不可能立刻赶回来。
司空明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不容易被月光捕捉到,更像是一种呼吸的微调而非表情的变化。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同样放得很低:你希望我也在场,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自己当初在政治宗里研究的东西到底被用在了什么地方,还是为了让我在风险面前没有退路可以找?
都有。秦螟褚没有回避,语气坦然而平,像在承认一桩双方心知肚明的事情,但主要的原因是——如果它们通向的真的是商阳城内部,我希望你在这个判断上和我保持一致。”
“这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分担决策的责任,而是因为如果连你这样的、在里面待过大半辈子的人,都不能在落地之前确认自己的判断——那我们盲打进去之后翻盘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他微微侧过头来,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清晰,另半张脸沉在石柱投下的阴影里,形成一道陡峭的明暗交界:明天,定性分析门和政治宗一起,往那五处法阵里注入灵感,把它们激活。我的估计是——大概率通向商阳城中的某处。如果真的是这样,咱们就必须提前做好应对的预案。
司空明林终于把目光从远处的石柱上收了回来,微微偏过头,与秦螟褚那道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对视了不到一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拧紧的弦,还没有绷到极限,但已经在朝那个方向靠近了: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些无人机?
秦螟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微抬高了一些,像是在透过夜色和月光看向某个更早的时间点。那片时间点在他的记忆里是清晰的,清晰到不需要费力去回想便已经自动铺展开来——那天的日光和此刻的月色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光源,可那时的场景和此刻站着的这片石柱林之间却有着某种奇异的对称性。
他记得那三艘御风梭从空中俯冲下来的角度、它们尾翼处拖出的浅蓝色光痕的弧度、以及它们在接近地面时几乎是同时减速、悬停、将射击口对准下方人群的那一瞬间。
那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连风都像被吓住了一样停了片刻,只剩下那些机械造物引擎持续的低频嗡鸣和人群在僵持中发出的、因为不敢大声喘气而显得格外压抑的呼吸声。他记得自己的手当时放在腰间那卷符箓的系绳上,指尖已经触到了绳结的边缘,却始终没有把它解开,因为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任何一次攻击都会被瞬间回击,而他对那些御风梭的反应速度和精准度还没有足够的了解来冒险赌一次。
他眨了眨眼,把那段记忆重新盖上,声音恢复成正常的、属于此刻的语调:咱们只需动用技法——不是朝着那些无人机,而是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跑。
商阳城内不可能空无一人,无论以太派带走了多少人,那里总还有留守的居民、日常运转的人员、甚至在各个街区间通勤的普通人。御风梭的设计虽然精密,但我不相信它有办法在人群中持续开火而不误伤无关的人——那种规模的伤亡对任何一方都不会有利,包括以太派自己。所以只要我们把战场拉近人群,那些无人机的优势就会被压缩大半。
他的语速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已经在心里反复打磨过多次的话终于放到了外人能够听到的位置上。他继续往下说:它们不开火,我们就有了活动的空间;它们开了火,误伤引起的混乱反而可以帮我们打破它们的包围阵型。”
“到时候以太派的留守人员就不得不出面了——也许是亲自下场作战,也许是用某种方式尝试把我们驱离人群密集区——无论如何,只要有人露面,我们就可以从被无人机包围与真人对抗。换成真人,变化就多起来了,我们的胜算就比跟那些铁壳子硬碰硬要高出不少。
司空明林听完了。他的下颌线在月光下绷了一瞬,又松开,像一根被拉到临界点的线在确认了自己还没有断裂之后缓缓地放回了原位。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重物压过的、平整而不带锋利边缘的平直:希望明天一早你也是这种说法。
秦螟褚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干燥和短促,像一枚被风干了很久的果核被吹落在硬地上发出的声响,没有余韵,没有延伸:哈哈——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罢了。你要是怕,可以趁今晚天黑先走。我说过了,那些想走的人我不拦。但你要是留下来,明天早上的第一缕日光落在那些法阵表面的时候,我希望你站在我对面。
司空明林看着月光当中秦螟褚那张被冷白色的光线照得皱纹格外分明的老脸,眼窝处的阴影深陷成两个半月形的浅凹,颧骨上方的皮肤被月光打磨得光滑而僵硬,像一层被反复涂刷过太多次、已经不再能反映出任何柔和质感的旧漆面。
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处的关节依次凸起又依次松开,那个握紧的过程在袖口的遮掩下并不显眼,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掌心和指腹之间那股短暂而明确的压迫感——他有一种一拳呼上去的冲动,让那张在月光下笑着说出同归于尽的老脸换上一副他更想看到的、被击碎了那层从容伪装之后的面孔。
可那股冲动在他的指关节松开的同时也一并松开了,像一根被攥在掌心的细枝没有被折断而是被重新平放了回去。他把右手垂回身侧,翻过手掌,让指腹朝下贴着自己的大腿外侧,感受着布料和皮肤之间那层被夜色冷却了的温度,然后转过身,朝着弟子们聚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那就明天早上再说。法阵那边,我去安排人值夜,防止夜里有东西靠近。
他侧过身,沿着月光照亮的石缝之间的窄路朝弟子们的方向走去。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风中被送出了一段距离,像一条被慢慢拉出的、细而平整的线。
秦螟褚站在原地,没有跟上,他看着司空明林的背影在石柱之间逐渐缩小,月光将那件深色外衣的肩头和后背照出一层浅淡的银色边线,随着距离的增加那道边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石柱根部更浓的阴影里,只剩下一串逐渐微弱下去的脚步声,在风声的间歇处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