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明早一试(1/2)
月色从石柱林东面的山脊背后缓缓地爬了上来。起初只是一道极窄的银白色弧线,贴着山脊的轮廓线露出大约一根手指的宽度,像一枚被放在墨色案桌上慢慢滚动的旧银币的边缘。
那道光并不亮,甚至算不上温暖,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色温倾向的冷白光,从山脊背后斜斜地切出来,将最近几根石柱的顶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壳。
随着月亮继续升高,那道光壳沿着石柱的表面缓慢地向下移动,从顶端滑到中段,再从中段滑到接近地面的根部,像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毛笔在一笔一划地描着每一根石柱的轮廓。
风沙在月光的照射下不再像白天那样呈现出昏黄的、粗粝的质感,而是变成了一种极细的、近乎粉末状的银灰色薄雾,悬浮在石柱之间的低空中,像一层被反复过滤之后剩下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残渣。
石柱林里的温度比白天降了许多。那种冷不是骤然的、鲜明的冷,而是一种被风沙和夜色共同消化了一整个白天之后均匀地释放出来的凉意,从脚底的石缝中渗上来,从身侧的石壁表面散发出来,从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开阔天幕上缓慢地压下来。
有几名弟子已经把随身带的薄外套裹紧了一些,有人把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有人把双手拢进了袖口里,有人缩着肩膀靠坐在一根矮石柱的根部,膝盖屈起来抵着胸口,像一只把自己折成了一个更紧更小的形状的夜鸟。
议论声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低语,在风沙的间隙中断续地飘出来,像几缕细得随时会断掉的线头。有人低声说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明天还有力气干活吗,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到了临界点之后才有的、不太想掩饰的抱怨。
另一个人在稍远的位置接了一句要是这法阵根本不是什么传送阵,咱们几个岂不是白白在这里耗了一天,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风声中还是被几个人听见了,人群中响起一阵短暂的、含混的附和声。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另一侧开口,声音比前面几句略大一些,像是在对着某个方向——也许是月亮,也许是其他什么人——说话:就算真的是传送阵,我们也不知道另外一头是什么情况,万一对面正是御风梭的停机坪呢?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一片被风吹到石面上又弹起来的枯叶,没有后续。
秦螟褚站在距离那些议论声稍远一些的位置,背靠着一根高度适中的石柱,双手交叠搁在小腹前面,姿态和白天在矮石柱旁边站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弟子们的方向,而是落在远处那道被月色照出了浅淡弧线的灵感隔绝罩子上,像在测量它在这段暮色到夜色的过渡中是否发生了任何细微的偏移。
弟子们的议论声从他背后断断续续地传来,每一句的音量和清晰度都被风沙和距离削弱了一层,到了他耳朵里只剩下一些不完整的字词碎片,像几块被波浪推到了沙滩上又被退潮带走了一半的贝壳碎片。他没有回头,没有制止,没有示意任何人收敛声音或保持安静。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些零碎的抱怨和质疑像沙子一样让它们从自己的肩头滑过去,既没有接住也没有拂开。
过了好一阵子,月光从东面的山脊继续向上攀升,将更多的石柱根部从深色的阴影中解放了出来,让整片石柱林底部的轮廓线变得更加清晰。
秦螟褚在那个时候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从靠着的石柱表面直起身来,转过身,朝着司空明林的方向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与碎石之间的摩擦声在夜风间歇的安静中形成一种有规律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在司空明林旁边停了下来,距离大约一步半,侧过身,与他并排站着,目光落在同一片月色照耀下的石柱林深处。
明天一早,秦螟褚开口说,声音比白天低了一档,带着夜色浸润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的厚度,我就注入灵感试一试。
司空明林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转头看向秦螟褚的方向,目光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方向,落在那片月光照亮了顶端、底部却仍在阴影中的石柱上。
他的肩线在夜色中轮廓清晰,但没有绷紧,像一层正在等待对方把话全部说完的、平静的表层。
秦螟褚把双手从交叠的位置松开,一只垂在身侧,另一只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个不大的弧线,那弧线的指向从最近的青石板法阵的位置开始,依次划过其余四处法阵的方向,最后收回来落到他自己的胸前:五处我都看过了。数据也核对了两遍。如果它们的作用真的只是,那它们之间的差异——刻痕的深浅、圆环的尺寸偏差、节点符号的排列顺序——都与传送落点的距离和高度有关,而不影响其基本功能。换句话说,不管这些法阵通向哪里,它们都是可以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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