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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滔天洪水降神州,龙场顿悟刘玄德(为盟主笨笨鬼阿宝加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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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的土地兼併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河北各地充斥著诸侯王的封国。

赵忠这样的宦官家族买得田都在冀州,各郡世家豪强如同贪婪的饕餮,吞噬著每一寸沃土。

失去土地的农民都会沦为流民,游荡在州县之间,隨时可能变成燎原的星火。

其次北方三州,幽并凉在战爭中已经糜烂,冀州就是汉朝抽取兵员赋税的吸血包。

所谓:农功消於转运,资財竭於徵发,田畴不得垦闢,禾稼不得收入。

搏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竭,不復堪命。—《后汉书》

连年灾潦,冀部尤甚——《后汉书》

冀州被天灾摧毁的最为严重,战爭剥削的也最为严重。

流民问题已经无法解决。

张角的出现,是个契机。

如果太平道能把这些流民组织起来,给他们一个虚幻的希望,让他们安分守己,懺悔自身罪过,自我pua,那再好不过。

流民死在投奔张角的路上,在灵帝眼中,也算是间接消除了隱患。

毕竟,死在路上的流民,不会抢劫其他的自耕农,不会衝击官府,不会落草为寇。

治安问题解决了。

至於路上死多少人————

灵帝的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那是张角的罪过,不是朕的罪过。

救不活人,还路上骗死这么多人,那是张角太可恶了,百姓太愚昧了,与朕无关————

一阵爭吵间。

杨赐等人已经开始联名上奏,要求惩治张角,言:“张角违背儒家经典,假借星宿,偽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应正罪伏法,收送雒阳狱,焚毁妖书。”

杨赐是歷史上最先察觉到太平道意图的人,隨后是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侍御史刘陶,刘宽、张济隨后也上书要求缉捕张角。

所用的名义和当年桓帝时儒生们打压方士襄楷很像,因为张角宣传妖道,不符合儒家经典,这是主要原因。

害死了很多人,誆骗百姓,会造反,其实是次要原因。

灵帝的三位帝师联名上奏的情况,放眼整个汉末只有这一例。

就是为了联名镇压张角。

在连续的对抗之下,朝中已是风雨飘摇。

整个五月都在围绕此事庭辩。

清流朝堂上压不住宦官和永乐太后,就发动太学生。

上上个月,还在批判刘备姦淫辱掠,无恶不作,心怀不轨。

上个月太学生们还是游行说天子无德,招致灾异,应该罢黜宦官,用清流名士,为竇武陈蕃洗白冤屈。

这个月朝中的主力开始集中向张角,隨著杨赐带头,越来越多的儒生开始针对太平道:

侍御史刘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连名上疏言之,曰:“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

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覘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

州郡忌讳,不欲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

宜下明詔,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迴避,与之同罪!”

汉代五日一朝,这等公文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灵帝开一天朝会,儒生们轮流上书一次。

但没人在意。

刘陶杨赐建议“简別流民,各护归本郡”,意思是把张角的信徒遣送回家。

这办法看著简单,却戳中了地方官的痛处,根本执行不了。

东汉末年的流民问题,比太平道可怕多了。

黄巾信徒里大多是失地农民,这些人要是被遣送回乡,地方官得管饭、管安置。

可州郡府库早就被贪官刮空了,粮仓里没粮,库房里没钱,根本没能力接济。

如果接回家不管,那就会发生暴乱。

与其给自己找事,不如各地太守跟风夸“张角以善道教化,为民所归”,把锅甩给冀州。

地方官之间互相通气,却没人敢写公文上报,不是怕张角,是怕皇帝追责。

一旦如实上报太平道势大,流民四逃,就等於承认自己治理无能,轻则丟官,重则下狱。

相比之下,装瞎反而更安全,反正天塌下来有朝廷顶著,关我屁事。

杨赐又上书道:“陛下,张角手眼通天,连累地方州郡死了这么多人,两千石都能为他辩护,陛下,那些百姓被妖道迷惑,白白死在路上,难道不可怜吗。

陛下,您就真的眼睁睁看著大汉百姓被张角害死吗”

“伤寒,旱灾、需要的是粮食,是医药,不是宗教!

满朝公卿就没有一个正直的人肯站出来吗就真要看著我大汉百姓为妖人害死”

“杨公你累了。”灵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朝议到此为止。祭祀苍天还是黄天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陛下—!”杨赐还想再諫。

“退朝!”灵帝提高声音,不容置疑。

宦官唱喏,百官只得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德阳殿。

杨赐被乐松、袁贡搀扶著,踉蹌走出殿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御座上的天子已起身离去,只剩下空荡荡的龙椅。

出宫的路上,杨赐一言不发。

乐松、袁贡、刘陶跟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四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朱红的宫墙投下厚重的阴影,仿佛要將人吞噬。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軺车,杨赐才缓缓开口:“去我府上。”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杨赐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面容枯槁。

“杨公————张角作恶多端,害死了那么多人,必须剷除!”

“一个月剷除不了,那就两个月,三个月,我们今后轮流上书,也不联名了,就用奏摺淹死他!”

乐松说完嘆了口气。

“杨公,你说话啊。”

杨赐摇头:“你们以为,老夫这个月在朝堂上跟封諝、徐奉这些狗宦官爭的是什么”

刘陶直言道:“清流大义!”

“非也。”杨赐忽然睁眼,眼中精光乍现。

三人一怔。

杨赐冷笑:“是你我的项上人头。”

杨赐坐直身体,解释道:“老夫这把年纪都看出来了,你们年轻些,却看不出来,朝廷纵容张角,是为了解决流民。

张角能解决流民问题最好,解决不了,那就让人死在路上也行,对陛下而言间接消除动乱的隱患。陛下乐见其成,所以一直庇护张角你明白吗

对於宦官和永乐太后来说,张角控制的信徒越多,他们收到的贿赂就越多,张角非常聪明,知道自己该巴结谁。

地方两千石就更不在乎了,张角把流民解决了,他们就不用作为。

整个朝廷上下,全都在推諉,没人管大汉朝的百姓了。”

杨赐长嘆了一声。

或许是真的心疼那些被方术所欺骗而白白死在路上的人,也或许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杨赐的解决方式,是整个朝廷上下都不愿意做的。

在地方两千石眼里,能让社会上的不安分子死在路上,为什么不死呢

最好张角把所有失去土地的流民都集中起来,让伤寒大爆发,让流民死绝,地方上的两千石就不用负责,推给张角妖言惑眾就好了。

如果伤寒治不好,那是你张角虚假宣传,与我们各地官吏无关。

毕竟各地两千石只是说张角为国为民,大家赶紧去冀州投奔,至於他的药效,不保真!

好,问题来了。

杨赐问:“你我都知道张角是骗子,那他的符水能救活伤寒者吗”

“他是什么样的富豪,能够在冀州这个土地兼併如此激烈的地方,养活这么多人呢”

“张角养著十几万流民,靠的是什么符水经文还是那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鬼话”

不等刘陶回答,杨赐自问自答:“是粮食!”

“就算他是河北第一豪强,就算他富可敌国,能养十万人吗能养二十万人吗”

刘陶摇头:“做不到。”

后来皇甫嵩光是在冀州就杀了十几万黄巾,但那是起事之后,黄巾军有城池可劫,有官府可抢,有村聚可以洗劫。

起事之前呢这十几万人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杨赐思索的就是这个问题。

“投奔张角的人多数是失去了土地的流民,他们无依无靠,要吃饭的。

十几万张嘴,三天不吃饭,就能把张角活吞了,谁还管什么太平经”

“能吃饱饭,他才能传道。”

车厢內鸦雀无声。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

“你们从来没人关心过。张角的粮食从哪来,从来没人问过,这些年,他怎么养活那么多信徒。

你们只看到流民拋弃田宅去投奔,然后呢盗贼也要打家劫舍才能吃饱,你听过张角抢过谁”

乐松道:“种地”

“种地河北的膏腴之地,轮得到这些流民去种”

“有地种还能成流民”

杨赐看向三个后辈,眼神如刀:“能让十几万流民吃饱饭,有地种,还不造反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乐松倒抽一口凉气:“您是说————”

“陛下。”杨赐吐出这两个字,脸上露出惨笑。

“只有陛下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流民死在路上,省了官府賑济,流民被张角养活,就不会造反。

只要花点小钱,就能解决流民作乱的问题,如果发钱给地方官府,这钱根本就到不了流民手上,怎么算,陛下都不亏!”

袁贡颤声道:“可陛下为何要扶持张角太平道一旦坐大————”

“坐大又如何”杨赐打断他。

“太平经里写的什么忠君爱国,错的都是贪官污吏,都是地方豪强。皇帝是圣明的,不可违抗的,是被奸臣蒙蔽的,这话,陛下爱不爱听”

袁贡咬牙:“所以陛下扶持太平道,真正的目的是用来对付儒生”

“还有对付清流,对付党人,对付所有在朝堂上和他作对的人。”杨赐缓缓道。

“鸿都门学败了,曹节死后,宦官不復之前的强横了。陛下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只剩这张了!”

杨赐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街道。

烈日下的雒阳城,依旧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看似繁华依旧。

可仔细看,街角蜷缩著衣衫槛褸的流民,孩童面黄肌瘦,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腐臭。

“你们以为,老夫拼死进諫,是为了针对张角治他於死地他配得上老夫亲自下场吗”杨赐放下车帘,声音空洞。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是为了我们自己。”

“苍天若倒,黄天当立,我们这些读儒家经典、通过察举徵辟入仕的的累世公卿,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太平道若掌权,用的是他们那套符籙咒术,忠心皇帝,我们这些经学世家,对於陛下而言还有什么价值”

杨赐看向三人,目光灼灼:“张角必须死。不是因为他蛊惑百姓,不是因为他聚眾谋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另一套统治思想,另一套权力体系。他活著,我们就要饿死了。

“6

招车在杨府门前停下。

四人下车,步入府邸。

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书房。

杨赐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杨公打算如何做”乐松问。

“上书,继续上书。”杨赐走到书案前,摊开帛书。

“一个人不够,就十个人,十个人不够,就百个人。满朝公卿,不信所有人都愿意看著太平道坐大。”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丝毫不像方才在朝堂上那般激动:“老夫已联络刘宽、张济,择日联名上奏,请诛张角。”

袁贡迟疑:“可陛下若执意不允————”

“那就逼他允。”

杨赐笔下不停,字跡力透纸背。

“太平道能聚眾,我们也能。太学生、各郡国孝廉、在野名士————天下读书人,十之八九出於儒门。

若陛下真要废儒崇道,那就看看,这天下是听儒生的,还是听道士的!”

他写罢,放下笔,拿起帛书轻轻吹乾墨跡。

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照在帛书上。

那些工整的隶书,此刻看来竟有些狰狞。

“还有一事。”杨赐忽然道。

“朔州那边,刘备近日如何”

刘陶答道:“据探子回报,刘备在朔州屯田安民,整顿军备,颇得人心。去岁大破鲜卑,今岁春耕顺利,流民少有入境。”

“此人————可用。”杨赐沉吟。

“他与卢植有师徒之谊,与郑玄、蔡邕交往甚密,也算是儒门中人。且手握兵权,坐镇北疆,將来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乐松皱眉:“可他毕竟得陛下宠信,还是浊流,之前在朝堂上,我们闹得並不愉快————”

“正因如此,才更可用。”杨赐意味深长。

“陛下用太平道对付儒生,儒生难道不能用刘备对付太平道”

“刘备的毁誉,都在士林一念之间。”

“袁贡,你回去与你叔父商议商议,为了大局,老夫还是希望,袁家和杨家能站在同一条战线,先对付张角。”

袁贡一直对刘备没什么好印象:“真要如此吗”

杨赐点头:“必须如此了,找个机会,递个话给刘备。不必明说,点到为止,让他知道雒阳的局势。聪明人,自然明白该如何站队。

四人又密议片刻,方才散去。

杨赐独自留在书房,走到窗前。

院中槐树枝叶茂密,在日光下投下斑驳阴影。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仿佛永无止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入仕途时,也曾立志做个忠臣直臣,匡扶社稷,救济黎民。

如今呢

杨赐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批阅过无数文书,提拔过许多贤才,也暗中保护过不少党人。

手心里交错的纹路,如同这个王朝的命运,看似清晰,实则混沌难明。

“张角————”杨赐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一介方士,凭什么搅动天下风云凭几句经文几碗符水

就算你背后有人又如何

敢触动大汉王朝的统治核心,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宽、张济、袁隗很快会和杨赐站在同一阵线。

这满天下的世代公卿二千石,还压不住你这小小方士

窗外忽然起风了。

槐树叶哗哗作响,蝉鸣暂歇。

乌云从东南方涌来,迅速遮蔽了烈日。

天色暗了下来,空气中瀰漫著土腥味。

居然,要下雨了。

之前还乾旱连月,这个月却突然下雨了,有意思。

杨赐望著天空。

风,已经刮起来了。

而这雨,会酿成怎样一场滔天洪水

杨赐不知道。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雨,都得由苍天来下。

至於你黄天,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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