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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风雨二十年,而今我为执刀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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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水声咕咕作响,茶香在堂中瀰漫。

许久,袁隗才缓缓开口:“子干今日来,是替刘玄德討个公道”

“是討个机会。”卢植正视袁隗。

“杨公那边,文饶公已说通。只要袁司徒肯在士林中为玄德说几句话,玄德自此,便是清流了。”

卢植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赤裸。

但到了这个局势下,有些话已经无需遮掩。

新贵势力往往会遭到旧贵势力排挤。

能否成为新贵虽然是靠著皇帝的青睞。

但能否进入贵族圈,大门的钥匙却握在这些士人手中。

卫霍哪怕功勋卓著,却仍一辈子被排挤在贵族圈之外。

在后人著书立说里,你卫、霍就是佞幸外戚,只会巴结皇帝的小人,打仗全靠天幸,没有半点真本事。

还是李將军射虎厉害,虽然打不贏仗,但人家身份摆在这,生来就该是名將。

这是一样的道理。

袁隗终於抬起眼,看向马日:“翁叔,前日也来找过老夫,简单的说过此事。”

卢植心中一动。

马日是大儒马融之侄,袁隗之妻是马融之女马伦。

马日、卢植、蔡邕是挚友。

卢植、郑玄又是马融的门生。

绕来绕去都是一个经学圈子里的人。

“翁叔说过,刘玄德是个人才,不该埋没。”袁隗放下茶壶。

“还说,郑康成、蔡伯喈都在朔州,对刘玄德讚誉有加。既然这么多人都看好他————

“”

袁隗的眼神意味深长:“那我袁家,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刘公和杨公也为他担保,这一点袁公可以放心。”马日道:“我也曾在北征大军中,刘玄德確实是个人物啊,没有他,我就没法活著回来了。”

袁隗笑道:“翁叔,这是在报恩吗”

马日低头道:“还请司徒公给个薄面。”

袁隗答应了。

卢植鬆了口气,起身长揖:“多谢司徒。”

“不必谢我。”袁隗摆摆手,神色淡然。

“朝廷需要能打仗的人,北疆需要能镇守的人。刘玄德既然有这个本事,自当通融通融的。”

“况且,诸位大儒都发话了,袁某岂能违背眾意啊。”

话说到此,已是尘埃落定。

卢植和马日,又坐了片刻,聊了些朝中閒事,便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袁隗没有立即离开。

他独自坐在堂中,慢慢饮完盏中已凉的茶。

屏风后转出三人。

为首的是袁基,面如冠玉,举止温雅。

其后是次弟袁术,脸上写满了愤懣。

最后是袁绍,虽为庶出,但身形魁伟,气度不凡,立在堂中竟比两位嫡子更显英武。

“叔父真要为刘备说话”袁术先不以为然。

“一个边地武夫,还是浊流阉党,也配入清流之列”

袁基温声道:“公路,话不能这么说。刘玄德確有其能。去岁朔州大捷,朝野震动,这不是假的。”

“有能又如何”袁术冷笑。

“这天下有能耐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能登堂入室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袁绍也开口:“二位所言,固然有理。但如今朝局,太平道势大,杨公等人联手欲除之。此时拉拢刘备,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一旦谈不拢,战事起,总不能指望公路你去对抗太平道吧。”

“你!婢养的,你再说一遍!”袁术大怒,刚要拔刀却被袁基按住了。

“公路,不得无礼。”

袁绍又看向袁隗:“叔父,刘备手握朔州兵权,又得军中拥护。若能为我袁家所用,他日或有大用。”

袁隗看向袁基:“士纪,你说呢”

袁基沉吟道:“侄儿以为,本初所言有理。

董卓是叔父故吏,但终究是一介武夫,不通经学。

刘备虽出身不高,却是宗室,又师从卢子干,学了些经学,在士林中与蔡伯喈、郑康成亦有渊源。若能结好,多一分助力,总是好的。”

“且刘备此人,重义气,知恩图报。今日我们为他说话,他日必有所报。”

“我一直坚持,要与刘备合作,而非对抗。”

袁术还想再爭,袁隗已抬手制止。

“好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子侄。

“此事已定。从今日起,士林中不得再有詆毁刘备之言。该怎么说,你们知道。”

三人躬身:“谨遵叔父之命。”

袁隗点点头,负手走向后堂。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对袁绍道:“本初,你与刘备,日后可多书信往来。”

袁绍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侄儿明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旬日之间,中原士林的风向骤然转变。

那些曾將刘备斥为“浊流武夫”、“边鄙野蛮”的清议,一夜之间销声匿跡。取而代之的是“卢子干高徒”、“郑康成赏识”、“破鲜卑、安北疆的天下名將”。

就连一向刻薄的“月旦评”,最新一期的品题也悄然更换。

许劭那句“刘备,边鄙小人也,出身微末,党同阉竖”的评价,也变成了—“刘玄德,宗室英彦,文武兼资,北疆柱石,国之干城。”

变化之快,令人瞠目。

朔州,九原城。

刘备看著手中最新传来的邸报和书信,眉头深锁。

蔡邕坐在他对面,见弟子神色凝重,笑道:“怎么名声好了,反倒不高兴”

刘备放下邸报,苦笑道:“不是不高兴,是————心里不踏实。”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是卢植亲笔所书,內容简单,只说“士林风向已转,玄德可安心任事”,却未提其中关节。

另一封来自刘宽,更是含蓄,只问朔州屯田进展,末了提一句:“朝中诸公,皆知玄德之功”。

还有几封,是素未谋面的名士来信,或讚誉功绩,或邀约日后相聚,言辞热络,仿若多年故交。

“太快了。”刘备轻声道。

“半年前,我还被骂作宦官鹰犬”、浊流爪牙”。如今却成天下名將”、清流英彦”。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

蔡邕放下手中的竹简,捋须道:“这有何怪朝堂之上,本就如戏台。今日唱红脸,明日唱白脸,全看台下坐的是谁,台上演给谁看。”

蔡邕走到窗边,望著院中杨树:“杨公要对付太平道,就需朝野合力。刘公想为你正名,需杨赐点头。卢子干走马家的门路,马翁叔是袁隗妻族,袁隗一句话,士林风评自然转向。”

话说得透彻,刘备却听得心中发冷。

“所以,我这天下名將”的名声,不过是几方交易的结果他们谈妥了,我就成了名將,哪天谈崩了,我又成了浊流”

蔡邕转身,看著弟子:“玄德,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被这虚名冲昏头。但你要明白————”

蔡邕走回案前,拿著那些书信:“这世道本就是如此。袁杨两家把持士人,士人控制清议,他们说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说你是奸佞,你就是奸佞。”

“黑的白,白的黑,全由人说。”蔡邕长嘆。

“这就是士林,这就是朝堂。你如今被他们捧上来,不是因为你的功绩突然变得更大,而是因为有人帮你。”

刘备沉默良久。

大汉网红就是厉害啊。

刘备从一开始的天下士人唾弃,到现在人人追捧,就只是因为权利格局改变了。

跟董卓一样,刚入京的时候,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给党人翻案,给汉灵帝追加恶諡,挖汉灵帝墓,撤销汉桓帝庙號的时候,解了党人积压已久的怨气。

那董卓几乎成了天下第一大英雄。

董卓要开始上桌吃饭的时候,就又不一样了,马上成为天下第一大恶贼。

所谓的清名都是虚的,人为造势出来的。

刘备並没有任何感觉。

窗外传来操练的號角声,关羽在训练新募的士卒。

马蹄声、吶喊声、兵刃撞击声,这些实实在在的声音,反而让刘备心安。

“郑康成为何寧愿隱居,也不愿入朝”

蔡邕笑了:“因为他看透了。在这局棋里,再大的学问,再高的名声,也不过是棋子。他不想当棋子,所以跳出棋盘外。”

“可学生————”刘备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学生已经在这棋盘上了。”

“那就好好下。”蔡邕正色道。

“但记住,你要做执棋的人,不是棋子。他们给你名声,你就收著,这是你应得的。

他们想利用你,你也清楚,心中有数便是。”

“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自己制定规则时,这棋局,就该换个下法了。”

刘备抬起头,眼中迷雾渐散。

虚名也罢,利用也罢,至少此刻,刘备成了名正言顺的天下大英雄。

那些曾经阻碍他的非议、攻许,已经消失了,这就是机会。

刘备站起身,走到院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城墙上,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蔡师,”他回头对蔡邕道。

“我想去屯田区看看。田地,该准备秋收了。”

蔡邕点头:“去吧。虚名如浮云,脚下的土地,才是根本。”

刘备笑了笑,唤来亲兵备马。

出府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叠书信。

那些华丽的讚誉、热情的邀约,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楼桑村,那个织席贩履的少年。

那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当个斗食小吏,威风乡里。

如今,他成了“天下名將”、“清流英彦”。

可心里那份不踏实感,却比少年时更甚。

马蹄声,穿过九原城的街巷。沿途有百姓认出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刘使君”。

这些目光里的崇敬,才是实实在在的。

刘备在马上还礼,心中渐渐明朗。

虚名如戏,但百姓的认可,不是戏。

生於乱世,朝堂的博弈,避不开。

但至少,在这朔州的一方天地里,刘备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这就够了。

至於那些在雒阳翻云覆雨的手————

刘备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总有一天,刘备会走到那盘棋的对面。

不是作为棋子。

而是作为,下棋的人。

为刀多年,做人手中刀。

可当刀子,有了反客为主的意识。

很快就会变成执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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