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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漆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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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苗寨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夜和长安不一样——长安的夜是有光的,坊间的灯火、更夫的灯笼、夜市摊子上冒火星的油锅,总有一处是亮的。可增城山里的夜是实心的黑,黑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连月亮都被密林遮得严严实实。阿秀举着一支松明火把走在最前面,火苗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树干上乱窜,像无数条黑蛇在爬。

狄仁杰走在中间,一手提着那尊用布裹好的旧蛊母像,一手按着铁尺。他没有说话,李元芳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响,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走到山脚的时候,阿秀停下脚步,把火把插在路边的土缝里,转过身来看着狄仁杰。“大人,我就送到这里了。”

“你不回番禺?”

阿秀摇了摇头。“我回寨子。蒙公年纪大了,寨子里需要有人帮忙。我在山下的事已经了了——我爹两年前就搬去了琼州,周延庆死了,没人再追那笔债了。”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畸形的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而且我现在会认草药,会念蛊母经,会用铜鼓敲出十二种拍子。蒙公说我有天赋。”

狄仁杰看着她。两个多月前在番禺赤坎乡那座老宅里,她坐在竹椅上捣药,脸色苍白,声音轻得像柳絮。现在她站在山脚下,背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密林,眼睛里却有了一点火把映进去的光。

“那个女人——凉州来的那个——你后来还见过她吗?”狄仁杰问。

阿秀的笑容消失了。她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沉默了一会儿。“见过一次。就在周延庆死之前几天,她去赤坎乡找过我。她站在老宅门口的大榕树下,没有进来。我出门倒药渣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还是那件灰布长袍,还是蒙着脸。我问她找到蛊母像了没有,她说找到了。我问她在哪里找到的,她说在周延庆的床底下。”

狄仁杰的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收紧。床底下。周延庆把蛊母像藏在床底下,每天睡觉之前都能看见它,每天醒来第一眼也能看见它。他被这尊像陪了两年。可像上涂着掺了蜈蚣粉的生漆,他每碰一次,毒素就渗进去一分。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替我跟蒙公说一声,像送回去了。蛊母不欠寨子的了。’说完了她转身就走了。我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榕树后面的黑暗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

左脚有点跛。狄仁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和阿秀道了别,带着李元芳摸黑往广州府的方向走。回到广州府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在晨雾里显得灰扑扑的。狄仁杰把旧蛊母像放在自己住处的桌上,用布垫着,不让任何人碰。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下来给秦州府写了一道公文。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请秦州知府郑元弼协查一名凉州籍月氏女子,年约三十七八,身高不足五尺,体瘦,左眼角有泪痣,十个指甲全部缺失,左脚微跛。如有线索,即刻回报。

他把公文封好交给驿站,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天光大亮了,街上的叫卖声、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码头方向传来的船工号子,汇成一股嘈杂而鲜活的热浪涌进屋子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尊被布裹着的蛊母像上。像上的生漆已经风干了两年,毒素渗进木头纹理深处,无色无味,用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不能让法曹碰这尊像,也不能让任何人碰。这是他手里唯一能证明三个人死因的物证,也是唯一能把那个凉州女人和这三条人命联系起来的桥梁。

中午时分,苏无名从番禺县衙回来了。他奉狄仁杰的命去搜查杜通判和钱禄的遗物,带回来两本账册。狄仁杰接过来翻了一遍——和周延庆那本私账如出一辙,来源栏里写着“苗”,数目从几十两到几百两不等。三本账册合在一起,时间跨度正好是两年。每一笔进项后面都注了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最晚的是今年正月。两年里三个人靠卖苗寨的东西赚了不少银子,分赃分得有条不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这三个人的字迹各有不同,周延庆的字潦草,杜通判的字工整,钱禄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可账册的格式一模一样——收入、支出、分赃比例、结余。他们不是临时起意偷了蛊母像换钱,而是把偷苗寨的东西当成了长期的营生。

“除了蛊母像,他们还偷了什么?”狄仁杰把三本账册并排摊在桌上。

苏无名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册子,一项一项念了出来。“增城苗寨祖传铜鼓一面,卖给了南洋商人,得银三百两。苗寨祠堂木雕花窗四扇,卖给了广州府古董铺子,得银一百二十两。苗寨祖传草药秘方三份,卖给了番禺药商,得银二百两。苗寨蛊母经抄本一册——这一项后面注了四个字,‘未成交’,

“毁?”狄仁杰抬起头,“他们把蛊母经毁了?”

“账册上是这么写的。杜通判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小注——‘此书不宜留存,已由周县令亲手焚毁。’”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蛊母经是苗寨的古经,世代口耳相传,从不写在纸上。可杜通判的账册上却记着“蛊母经抄本一册”——说明蛊母经确实有一份抄本存在,而且落到了周延庆手里。周延庆把它烧了。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不会费工夫专门烧一本他不信的东西。周延庆烧蛊母经,是因为他怕。他不怕苗寨的人,他怕的是经书本身。

“那个凉州女人,”狄仁杰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拼凑碎片,“她来岭南不是来杀人的。她来是要找一样东西。她以为是蛊母像,可她找到之后发现像不是她要的东西。她要找的,是蛊母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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