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漆毒(2/2)
苏无名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她把像送回去了。如果她千里迢迢从凉州跑到岭南就是为了蛊母像,她找到了就不会送回来。她把像送回来,还托阿秀给蒙公带话,说‘蛊母不欠寨子的了’——说明她在替蛊母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杀人,是物归原主。杀人只是顺带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尊被布裹着的旧蛊母像。他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阴沉木的质地细密紧实,拿在手里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分量——不是木头本身的重量,而是木头里面封着的东西。他忽然想起蒙公说的那句话——“蛊母不在像里,蛊母在人心里。”如果蛊母不在像里,那像里封着什么?他把像翻过来,再次仔细检查底部刻着的那句苗文——“百虫入瓮,一虫独活,是蛊母。”刻痕里嵌着的暗红色血渍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和木头的纹理交织在一起,像是木头本身沁出来的树脂。
“苏无名,你去广州府所有的古董铺子查一查,两年前有没有人收过苗寨的旧物。铜鼓、花窗、木雕——任何从增城方向流出来的苗家物件,全部登记造册。再查一查那个南洋商人的下落。另外,你去番禺药商那里查查那三份草药秘方的去向。”
苏无名领命去了。李元芳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走了进来,坐在狄仁杰对面的椅子上。他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肚子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要往外倒。
“大人,末将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李元芳把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凉州女人,左眼角有泪痣,十个指甲被拔掉,左脚微跛,月氏口音。她不是樊小婉,也不是樊素——这两个人的下落我们都清楚。可大人记不记得,尉迟破在供词里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凉州城外捡到的不止一个女孩。他说他捡到了两个——一个是樊小婉,一个是大一点的,后来被他送进了大云寺。那个大一点的就是樊素。可他还说了一句话,当时我们都没在意。他说——‘还有一个,她不肯跟我走。’”
狄仁杰的目光微微一跳。他记得那句话。尉迟破在死牢里受审的时候,苏无名问过他凉州城外到底捡了几个孩子,尉迟破说捡了两个。苏无名追问还有没有别人,尉迟破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女孩,年纪比樊家姐妹都大一些,大概十一二岁,是从凉州城里逃出来的,跟着月氏人营地的流民一起往东跑。尉迟破想带她一起去长安,可她不肯。她说她要留在凉州找她娘。尉迟破问她娘是谁,她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凉州城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流民群里。
“十一二岁。”狄仁杰重复了一下这个年龄,“神功元年到现在二十年。当年十一二岁,现在就是三十一二岁。不是三十七八。”
李元芳怔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末将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街上有个挑着担子卖荔枝的小贩正在扯着嗓子叫卖,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条街。他把窗户关上一半,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让李元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年龄不对,可别的特征全对得上——月氏人、凉州城破时的幸存者、亲人死在吐蕃人刀下。她留在凉州没有走,可她活下来了。她一个人熬过了凉州城破之后的那个冬天,然后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找到了长安——不,找到了岭南。她找的不是尉迟破,不是樊家姐妹,她找的是别的东西。蛊母经只是其中一样。”
“还有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回桌前,拿起苏无名从档案房里带出来的那本《岭南风物录》,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他几天前夹进去的,那一页上写的不是蛊术,是另一段记载,他之前没有细想,现在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岭南苗寨有蛊母崇拜,蛊母为百虫之母,司生死。蛊母像以阴沉木雕成,中空,内封蛊母经抄本一卷。经书以苗文写就,记载百虫习性及制蛊之法。寨中长老口耳相传,从不示外人。若有外人窃取经书,蛊母必索其命。”
中空。蛊母像是中空的。里面封着蛊母经抄本。
周延庆从增城苗寨偷走的不是两件东西——蛊母像和蛊母经抄本——而是一件东西。蛊母经在像肚子里。他把像藏在床底下,可他不知道像里面有经书。直到有一天,也许是像被摔了,也许是像被碰倒了,木头裂开一道缝,他看见了里面藏着的经卷。他把经卷取出来,让杜通判找人翻译。杜通判拿到经书之后吓破了胆,在账册上写下“此书不宜留存”,让周延庆亲手烧掉。
可周延庆烧掉的,真的是蛊母经吗?
狄仁杰把《岭南风物录》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心里那条线索终于贯通了。凉州女人来岭南找蛊母经。周延庆烧了一本“蛊母经”,可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她在周延庆的床底下找到了蛊母像,把它送回苗寨,然后在像上涂了毒,用它杀了三个人。可她还是没找到蛊母经。她还会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