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传人(2/2)
“蛊母欠她什么?”
“她没有说。我让她进了暗室。她在暗室里站了很久,把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蛊母像、铜锣、牛角号、架子上的陶罐和木匣。她看得很仔细,可什么也没有碰。最后她走到蛊母瓮前面,蹲下来,把手放在瓮盖上,闭上眼睛念了一段经。念的不是蛊母经,是月氏人的往生咒。”
狄仁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往生咒。尉迟破念过,阿依古丽念过,樊小婉在灞桥上念过,樊大姑在青泥岭废墟里念过。月氏人的往生咒,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凉州城破那天活下来的人一个一个串在一起。
“她念完之后站起来,问我蛊母像在哪里。我说被偷走了。她说她知道被偷走了,她要找的是像里面的东西——蛊母经。我说蛊母经在像里面封着,像被偷走了,经也没了。她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暗室。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我会把像送回来。经我不还了。’”
狄仁杰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她承认经在她手里?”
“没有。她说的是‘经我不还了’——意思是蛊母经本来就是她的。我当时没有听懂,以为她在说疯话。蛊母经是苗寨的古经,怎么可能是她的?”蒙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后来旧像被送回来,我在像上发现了那块裹像的布——我自己的褂子撕下来的布。又发现了蛊母瓮上的蜡封裂了,黑头蜈蚣不见了。我那个时候才明白——那个女人进暗室,不是为了取蛊母经,蛊母经那时候根本不在暗室里。她是来取蜈蚣的。她知道蛊母瓮里有一只蛊虫,知道怎么用酒引子把蜈蚣引出来,知道蜈蚣粉掺生漆涂在木头上的法子。这些法子,全写在蛊母经里。她没有读过蛊母经,怎么会知道?”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有人在两年前蛊母像被偷之后,把像底板打开过,取出了里面的蛊母经。那个人读懂了经书的内容,学会了制蛊用蛊的法子,然后把经书的内容告诉了凉州女人——或者直接把经书给了她。那个人是苗寨的人,进过暗室,认得苗文,知道蛊母瓮的位置,知道蒙公的柜子里放着旧褂子。除了蒙公,只有一个人符合所有这些条件。可那个人被拔掉了十个指甲,连碗都端不稳。
“阿秀的苗文是你教的?”狄仁杰问。
蒙公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地上那块底板,手指在内侧刻着的咒文上慢慢划过。咒文的笔画细密匀称,刀锋深浅一致,每一笔都刻得稳稳当当。这双手在刻字的时候没有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处修改的痕迹。被拔掉十个指甲的人,刻不出这样的字。可如果阿秀被送下山之后,伤口在半年内长好了呢?蒙公说过,他在增城集市上碰见阿秀的时候,她的指甲已经长出来一半。指甲长出来了,手就稳了。半年时间,足够她学会刻字。足够她把蛊母经的内容一点一点讲给另一个人听。
“阿秀现在在哪里?”狄仁杰站起来。
蒙公没有回答。他把底板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吊脚楼门口,朝寨子应了一句。蒙公吩咐了几句,小男孩又跑下去。片刻之后,阿秀从竹梯上慢慢走上来。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衫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草药的绿汁。她的脸色比两个月前在番禺老宅里好了很多,脸颊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些。她看见狄仁杰坐在蒙公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门槛上坐下。
“阿秀,”狄仁杰的声音很平和,“蛊母经你读过。”
阿秀没有否认。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擦掉草药汁,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土布。布上绣着白线的图案,和蒙公那块裹像的布一模一样,只是图案更密更复杂,不是一个圆圈套三角,而是层层叠叠的螺旋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
“这块布是她留给我的。”阿秀的声音很轻,“她在番禺老宅门口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推门出去,她已经走了。门槛上放着这块布,布我知道那是蛊母经——是蒙公说过的那卷蛊母经。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可她留给了我。”
“她留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阿秀低下头,手指在布上的螺旋纹上慢慢摩挲。“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些。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