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传人(1/2)
再去增城苗寨的路上,狄仁杰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周延庆烧掉的蛊母经是假的,那真经在谁手里?
山路两旁的荔枝林已经谢了花,青涩的小果子一串串挂在枝头,被晨雾打湿了,亮晶晶的。阿秀上次回寨子之后就没有再下山,蒙公托人带过一回口信,说她在寨子里帮忙晒草药、教小孩子们认字,过得很安稳。狄仁杰这次没有让人去叫她,而是直接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爬上了最高处蒙公住的那栋吊脚楼。
蒙公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割草药用的弯镰刀。镰刀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响声,火星子溅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他毫不在意。他看见狄仁杰从竹梯上探出头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刀,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来。”
狄仁杰在他对面的木墩上坐下,把用布包着的蛊母像底板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打开布,露出内侧刻着的那几行苗文咒语。蒙公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磨刀。
“这个你已经看过了。”狄仁杰说。
“看过了。”
“蛊母传人代蛊母立咒,刻咒时以血调墨。蒙公,这寨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是蛊母传人?”
蒙公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石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和他的声音一样沉。“蛊母传人不是谁都能做的。要蛊母选中,要在蛊母像前跪满三天三夜,要喝蛊母瓮里的水,要亲手从山里头找回一百只虫子。少一只都不行。我在这寨子里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两个蛊母传人——一个是我师父,死了三十年了。一个是我。”
“那这个刻咒的人是谁?”
蒙公的手停了。他把镰刀放在磨石旁边,拿起脚边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看着狄仁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防备,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放下的释然。
“你上次走之后,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蒙公站起来,走进暗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狄仁杰面前。是一只粗陶小碗,碗底有一层干涸的暗褐色残渣。“这是我从蛊母瓮旁边找到的。那个动过蛊母瓮的人,从瓮里取走了黑头蜈蚣。取蜈蚣要用酒引子,把酒滴进瓮口,蜈蚣闻到酒味就会自己爬出来。这只碗就是装酒用的。碗底残留的酒渣我尝过——不是米酒,不是薯酒,是陇右那边才有的高粱烧。岭南不产高粱,本地人也不喝烧酒。”
狄仁杰接过陶碗,凑近了闻。酒味早就挥发光了,可碗底残渣里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窖香,确实是北方烧酒特有的气味。他在长安喝过这种酒——陇右军中的士卒最爱喝的就是高粱烧,烈,辣嗓子,一碗下去浑身发烫。
“那个凉州女人,”蒙公重新在木墩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进过暗室。不是偷偷摸摸进的——她知道暗室在哪里,知道门闩怎么拉,知道布放在哪个柜子里,知道蛊母瓮藏在哪个陶瓮后面。这些事,寨子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一个是阿秀。阿秀被送下山之前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我教过她蛊母经,也带她进过暗室。她把这些告诉了那个凉州女人。”
“你见过那个凉州女人?”
“见过。两年前,阿秀被送下山之后大概一个多月,有天傍晚寨子外面来了一个女人。她站在竹林边上,蒙着脸,穿着一件灰布长袍,袍子下摆全是泥。我问她找谁,她说找蛊母。我问她找蛊母做什么,她不说话,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给我看——十个指甲全没了,甲床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
蒙公说到这里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寨子下方那片层层叠叠的屋顶。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吊脚楼的茅草顶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光。
“我让她进来。她跟在我后面上了竹梯,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她不肯摘面纱,不肯吃东西,不肯坐下。她站在暗室门口,用手指了指里面,说——‘我来取一件东西。’我问她取什么,她说取蛊母欠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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