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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3章 江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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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不回长安了。转道豫州,马上出发。”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去码头驿站调马。苏无名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用绳子扎紧,驮在马背上。狄仁杰站在码头上等马的间隙,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豫州在洛阳东边,黄河从城北流过,河滩宽阔荒凉,每年夏天洪水过境都会冲下来一些东西——上游冲下来的树木、死牛死羊、偶尔也有失足落水的人。可三十七具尸体不是意外,不是天灾,不是洪水。黄河水再大,也不可能恰好把三十七个穿官袍的人同时冲到一个地方。

六月初四,狄仁杰到了豫州。豫州城不大,是河南道一个不起眼的中等州府,城墙低矮,街道狭窄,看起来已经有年头没有修葺过了。豫州刺史姓冯,叫冯子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嘴唇上蓄着两撇细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就带着狄仁杰往停尸的地方走。

停尸的地方不在府衙里,在城北黄河岸边的一座废弃河神庙里。庙不大,夯土墙,茅草顶,殿里供着的一尊河伯像已经塌了半边脸。现在殿里停满了尸体,用白布盖着,一排一排从供桌一直排到门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混着河泥的腥气和庙里老旧的香火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狄仁杰掀开最近的一块白布。底下的尸体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五官已经模糊了。他身上的官袍是绯色的,四品到五品,胸前的补子是鹭鸶——五品文官。和刑部急报上说的一样,官袍前胸的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字,方方正正,绣工精细,是“沈”字。

他掀开第二块白布,第三块,第四块。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是同样的绯色官袍,同样用金线绣着一个姓氏,每一个姓氏都不同——沈、韩、杨、郑、卢、崔、裴、韦、柳、薛、杜……三十七个姓,没有重复。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时代。因为狄仁杰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官袍制式和他自己的略有不同——领口的滚边更宽,袖口的褶纹是前朝的风格。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问冯子安:“冯大人,这里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吏?我需要一个在豫州府衙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书吏。”

冯子安马上去找。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书吏,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可耳朵不背。狄仁杰指着刚才那具官袍制式不同的尸体问他:“这种领口滚边的官袍,是哪个年代的?”

老书吏弯下腰凑近了看了半天,然后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回大人,这种滚边宽领、袖口三道褶的官袍,是前朝的制式。下官年轻时在府衙做抄写,那时候豫州还有几个前朝退下来的老官,穿的袍子就跟这个差不多。后来——后来本朝改了服制,就没人穿了。”

狄仁杰沉默。前朝的官袍。前朝亡了快二十年了,这具尸体在水里泡了多久——几天?还是二十年?

他把白布重新盖好,走到河神庙门口站住。夕阳正从黄河对岸沉下去,河面上泛着一层浑浊的暗红色光,像血。河风吹过来,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在长安时看过的黄河水志,上面记载着黄河每隔几年就会发一次大水,把上游沿岸的古墓、废墟、甚至整座被废弃的城池都冲垮,泥沙里裹着千百年来的旧物——陶片、铜钱、人骨。

可前朝的官袍泡了二十年,布料早该烂了。这件官袍虽然褪了色,可布料还是完好的,针脚还是清晰的。它只在水里泡了几天,甚至更短。

“冯大人,这些尸体不是从同一个地方冲下来的。河滩的分布范围有多大?”

冯子安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狄仁杰面前。“从下游往上,沿河滩大约二十里,尸体的分布很散。最远的两具尸体相隔至少十五里。”

十五里。三十七具尸体散布在二十里的河滩上,穿着不同年代的官袍,每个人胸前绣着不同的姓氏。这些人不是被凶手抛尸在这里的——抛尸不可能抛得这么散。他们应该是从水里浮上来的。

“明天一早,你找几个水性好的渔民,在发现尸体的河段里往下捞。我要看看河底还有什么。”冯子安应下,转身去安排。

狄仁杰站在河神庙门口,看着脚下那片宽阔的河滩。黄河水在不远处打着旋流过,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截枯枝,转了几圈就被卷进了漩涡里不见了。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些人不是被黄河从别处冲过来的。他们也许本来就在河里,只是在河底躺了很久,被今年这场大水的洪峰从泥沙里翻了出来。如果是这样,那河底还有更多。

第二天傍晚,下水捞河的渔民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一个让整个豫州府衙都陷入沉默的消息——黄河豫州段的河床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暗坑。暗坑边缘的淤泥里,嵌着数不清的人骨。渔民随便捞了一把,就捞上来好几块骨骸,其中一块还是戴着手镯的腕骨,镯子是银的,打了水波纹。狄仁杰把那只银镯子放在河神庙的供桌上,和那三十七件绣着金线姓氏的绯色官袍并排放在一起。窗外黄河水声如雷。

“元芳,”他说,“回豫州府衙查地方志。我要知道这段河道从前朝到现在,到底沉过多少条船,淹过多少人——还要知道有没有人在河底打过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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