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河底(1/2)
李元芳把豫州府衙档案房里积了几十年灰的黄河水志和地方志全搬了出来,堆在狄仁杰临时借用的那间偏房里,摞起来有半人高。狄仁杰从河神庙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那间屋子,盘腿坐在竹席上,一本一本地翻。窗外的天从黑翻到白又从白翻到黑,油灯添了三次油,茶换了四壶,他除了偶尔起身走到桌前在地图上标注记号之外,几乎没有动过。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去,看见狄仁杰正坐在一堆摊开的旧册子中间,手里举着一本发黄的地方志,手指按在某一页上,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找到了。”狄仁杰把地方志摊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记录,“前朝天册二年,豫州黄河段发生过一次特大洪水。洪水冲垮了北岸的龙王庙,庙基塌进河里,连带庙后面一片百年的老坟地也塌了下去。水退之后,官府派人去查看,发现河底多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暗坑,像是被水冲出来的,可形状太整齐——方方正正,四面切得笔直,不像天工,倒像是人工开凿的。当时豫州知府派了两个水性好的差役绑上绳子下去探过,人下去了好半天才拉上来,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说坑底沉着一座城。”
“一座城?”
“一座沉在河底的前朝古城。地方志上没有写城名,只写了这么一句——‘坑底有城郭轮廓,街道坊巷依稀可辨,沉没年代不可考。’”狄仁杰把书翻过一页,“那两个差役还在坑底摸到了几件东西带上来,有一块刻字的城砖、一柄锈断了的铁剑、还有一件绯色官袍。因为泡在水里太久,官袍捞上来的时候还是完好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裴’字。”
李元芳放下粥碗,蹲到桌前看着那页地方志。“前朝天册二年,那到现在快二十年了。那些尸体是从河底那座沉城里浮上来的?”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把地方志往前翻了几页,手指点在另一条记录上。那条记录更短,只有一句话——“前朝末帝天册元年,豫州道台奉旨征调各府州县正印官入京述职,计九十七人。道出豫州,渡黄河时遇风浪,官船三艘沉没,九十七人无一生还。因时局动荡,未及打捞。”
九十七个地方官,三艘官船,在黄河里翻了。没有人打捞。这九十七个人身上穿的也是绯色官袍,级别四品到五品,正是各府州县的正印官。如果那三艘沉船正好翻在了古城暗坑的上方,沉船的残骸和尸体落进了古城废墟里,被淤泥埋了二十年,今年这场大水的洪峰把淤泥冲开了,尸体才从河底浮上来——那么河滩上那三十七具尸体就是九十七人中的一部分。九十七人,捞上来三十七具,还有六十具在河底。
“元芳,去把冯大人请来。”
冯子安很快就来了。他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官袍,眼睛熬得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狄仁杰把地方志递给他看,又把这两天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冯子安听到一半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踱了好几个来回才停住,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
“狄大人,那九十七个官——如果真是他们的话——死了二十年,这事就不归我们管了。前朝的旧账,本朝刑部一般是不追究的。尸骨捞上来安葬了也就是了。”
狄仁杰看着他。“冯大人,你给我的急报上写着一句话——‘若处置不当,恐动摇河南道官场。’你写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冯子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坐下,把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了又松开,松开了又交叉,反复好几次,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开了口。
“狄大人,实不相瞒——这三十七具尸体里,有一个人的脸虽然泡得发胀,可下官还是勉强认出来了。他姓魏,叫魏光祖,生前是本朝豫州司马。去年腊月因病致仕,今年正月启程回颍州老家养老。他走的时候下官还在府衙门口送过他,祝他一路顺风。他坐在马车上朝下官拱了拱手,说他身子骨还硬朗,回老家还要种两亩菜地。他的官袍上绣的那个字——下官记得清清楚楚——是‘魏’。”
狄仁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前朝的船翻了,沉的是前朝的官。本朝的官穿着同样的绯袍、绣着同样的金线姓字,死在了同一条河里。二十年前的事和现在的事,在黄河底下的同一座沉城里交汇了。
“魏光祖是今年正月离开豫州的。从豫州回颍州,走官道不需要过黄河。他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黄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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