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河底(2/2)
冯子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魏司马为官清廉,在豫州做了八年司马,管的是户籍田亩,从不与人结怨。他的仇家,下官一只手数得出来——就是没有。他去年腊月致仕是正常告老,朝廷批的文书还在府衙存着。他走的时候高高兴兴的,没人要害他。可现在他穿着前朝官袍样式的绯袍,和其他那些人的尸体一起从黄河底浮上来——下官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地方志翻到记载前朝官船沉没的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让冯子安看——“前朝末帝天册元年”。前朝末帝登基只撑了一年,第二年就城破国亡了。沉船是天册元年的事,改朝换代是天册二年的事。也就是说,那九十七个地方官死后不到一年,前朝就没了。没有人打捞他们,也没有人追究这桩事。他们带着自己的名字沉在黄河底的古城废墟里,一躺就是二十年。可魏光祖不一样。魏光祖是本朝的官。他今年正月才离开豫州,尸体穿着前朝制式的官袍从河底浮上来,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这一年里把他丢进了黄河,和那些前朝的旧尸骨一起沉进了古城废墟。
他不是意外落水,他是被人杀死的。杀死他的人给他穿上了前朝的绯色官袍,在胸前用金线绣上了他的姓氏,然后把他扔进了黄河里。
“冯大人,你昨天说,今年黄河这场水是几十年不遇的大洪峰。”狄仁杰放下地方志,“往年黄河发水,尸体有没有浮上来过?”
“没有。”冯子安肯定地摇头,“豫州这段河道年年夏天发水,从来没有浮上过尸体。今年是头一回——洪峰特别大,把河底的淤泥冲开了一层。”
“那就是说,凶手把尸体沉进古城暗坑,本来是指望淤泥能把尸体永远封在河底。可他没料到今年会有这么大的洪峰。”
李元芳在旁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大人,凶手把尸体沉进暗坑,得知道暗坑的位置。那暗坑在黄河底下,连渔民都不知道——渔民在豫州打了几辈子鱼,从来不知道河底有个沉城,更不知道沉城上面有个暗坑。要是知道他们早就撒网绕着走了。这地方只有看过这本地方志的人才知道。”
冯子安愣了一下。“有道理。豫州府衙的地方志只有两套抄本,一套锁在档案房里,钥匙在我这里。另一套——另一套是前任知府离任前移交的,二十年前封存入库,从来没人翻过。我刚才看了,就是这一套。”
“钥匙在你这里,还有谁接触过档案房?”
冯子安的表情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事。“档案房平时是下官的书吏在管。可那个书吏——他是魏光祖的远房外甥。姓韩,叫韩复。魏光祖走之后没多久他就调走了,去了汴州。”
狄仁杰把地方志合上,站起来。“冯大人,马上派人去汴州查韩复的下落。另外继续组织人手沿河往下捞,不要光捞尸体——暗坑被洪峰冲开,坑底沉城里埋着的旧物可能会被水流带出来。捞到什么线索,不管是什么,立刻报我。”
冯子安应下,起身匆匆走了。李元芳也跟出去安排人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狄仁杰一个人。他重新在竹席上坐下,把那本地方志翻到记载古城暗坑的那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书上写得很简略,关于古城本身的记载只有几句话——城郭轮廓清晰,街道坊巷依稀可辨,城砖上有刻字,差役带上来那块城砖上刻着两个字:酂城。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河南道舆图,在豫州黄河段附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叫“酂城”的地方。这个地名太古老了,古老到连本朝绘制的舆图都没有收录。它只在地方志里出现了一次,被一个绑着麻绳沉到河底的差役摸了上来,然后又沉了回去。
一座沉在黄河底的前朝古城。九十七个死在沉船里的前朝地方官。一个本朝致仕的豫州司马,穿着前朝的官袍从同一条河里浮上来。魏光祖的死法不是随机的。凶手给他穿上前朝官袍,在胸前绣上他的姓氏,把他沉进古城暗坑——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这不是在抛尸,这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狄仁杰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桌上,推开房门走出去。院子里,两个老渔民正在把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东西往箩筐里放——几块碎木板,一个锈成了铁疙瘩的船钉,还有一片巴掌大小的碎布片,绯色,上面隐约能看见金线绣过的痕迹。他把那片碎布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金线只绣了一半,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绣工还没来得及绣完,布就被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