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山西诏书(2/2)
王承恩抬头。
崇祯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朕倒要看看,他陈阳的大夏,到底凭什么坐天下。”
崇祯的手指微微收紧。
煤山。
那个地方,他不愿再想。
可每次闭眼,腰带勒住脖子的窒息感还在。
陈阳把他从死里拽回来,也把他从皇帝变成了活着的前朝故主。
这比死更难。
王承恩又道:“老爷,不如去看看。”
“看什么?”
“看大夏为何能取天下。”
屋里又安静了。
崇祯心里有火,却发不出来。
他想说陈阳乱臣贼子,想说天下忠义未绝,想说朱明二百七十余年社稷不是几座工厂能压倒。
可这些话,他自己听着都虚。
京城破时,群臣在哪?
辽东败时,军饷在哪?
百姓造反时,粮又在哪?
他曾经以为自己输给了流寇,输给了东虏,输给了群臣贪腐。
现在陈阳让他去太原。
他隐隐觉得,那地方会给他另一个答案。
另一处院落里,永历拿着诏书,脸色比崇祯更难看。
几名南明旧臣围在旁边,低声议论。
“不可去。”
“这是逼殿下交出名分。”
“太原乃大夏工业重地,去了便是任人摆布。”
永历听得更慌。
他本就没什么底气。
过去有人拥他,是因为朱家还需要一个皇帝。现在大夏一统,陈阳登基,海疆也归一,朱家的旗还剩多少用处,他自己心里没数。
“能否称病?”
没人立刻回答。
一个旧臣咬牙道:“殿下若称病,大夏必说殿下心虚。”
另一个旧臣低声道:“不如去。天下还有人心念朱明。只要殿下现身,沿途百姓若跪迎,便是天意未绝。”
永历眼神动了一下。
他害怕陈阳。
可他更舍不得那一点旧名分。
只要还有人喊他一声皇上,他就不算彻底输。
三日后,山西软禁处外没有内卫拔刀,也没有铁骑围门。
来的是一列专用火车。
车身擦得干净,站台上列着礼仪军官,军服整齐,佩刀入鞘。
这份体面很足。
可崇祯一眼就看出来,铁轨、车站、警戒线、随车人员,全都安排死了。
他们可以走。
但只能走陈阳让他们走的路。
崇祯换了一身素袍,只带王承恩。
王承恩收拾包袱时,发现崇祯袖中藏着一枚旧明私印,动作顿了一下。
崇祯看见了,却没有解释。
王承恩也没有劝。
有些东西,劝不掉。
永历那边阵仗大些,带了几名南明旧臣。那些人上车前还互相递眼色,似乎这趟不是去参观,而是去寻一线翻盘的机会。
火车启动后,车窗外的山西一点点展开。
崇祯原以为会看见百姓夹道围观。
他甚至想过,若有人跪下哭喊“皇上”,自己该不该回应。
可没有。
沿途车站的百姓确实知道前明皇帝要来。
但他们只是远远看几眼,然后继续排队。
有人问工厂招工什么时候贴榜。
有人问学堂是不是女娃也能报名。
还有人围着粮铺问今日米价有没有降。
没有人冲过警戒线。
没有人哭拜旧主。
更没有人喊大明万岁。
崇祯坐在窗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曾以为的天下臣民,已经被另一套东西重新组织起来了。
工厂。
学堂。
粮价。
路引。
招工榜。
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如社稷、宗庙、正统响亮。
可百姓的眼睛全盯着它们。
王承恩低声道:“老爷,民心不是忘恩。”
崇祯没说话。
王承恩继续道:“是百姓终于有饭吃,有路走,有工做。”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得崇祯半天没有动。
永历那节车厢里,有旧臣坐不住了。
列车在一处大站停靠时,那名旧臣忽然下车,冲着围观百姓高声道:“尔等可知,车中乃大明皇胄,朱家正统。见故主而不拜,是何道理?”
百姓愣了一下。
有人退后。
有人皱眉。
更多人只是看向站台上的警察。
几名大夏警察走过去,没有拔刀,也没有动鞭。
“扰乱车站秩序,登记。”
旧臣还想喊。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胳膊,动作不重,却不让他挣开。
“姓名,籍贯,随行身份。”
“放肆,我乃……”
“登记。”
声音不高。
但站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旧臣脸涨得发紫,却被带到一旁写名字,没有下狱,也没有挨打。
永历在车窗后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突然明白,这比打一顿更让人难受。
大夏连发怒都按规矩来。
你想把事闹大,它不给你这个台阶。
崇祯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原本以为陈阳的天下靠枪炮压着。
现在看,大夏的可怕不只是枪炮。
是连一个车站小吏,都知道该按哪条规矩办事。
太原站到了。
站台上没有陈阳。
只有孙传庭和徐光启。
崇祯下车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徐光启穿着大夏官服,站在站台中央,身后是太原官员和工程人员。
这位旧明最清正、最懂实学的老臣,如今以大夏首辅身份来迎他。
没有愧色。
也没有躲避。
徐光启拱手:“前明故主远来,太原已备车。”
崇祯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最后只问:“徐先生也觉得,朱明该亡?”
徐光启沉默片刻,道:“老臣只知,百姓不该再饿死。”
崇祯脸色白了一下。
孙传庭在旁边没有多言,只抬手引路。
远处,太原工业区的烟囱林立,铁路支线密密伸向厂区,运煤车一列接一列穿过站台。
汽笛声长鸣。
崇祯踏上车厢,看见钢轨尽头通向太原工业区,喃喃道:“朕输的,或许不只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