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军校问答(2/2)
陈豹看着海图,眼里还有不服,可这一次,他没有骂出来。
崇祯看了郑成功一眼。
又是百年。
今日所有东西,都在把人从皇帝身上剥开,放到制度上。
铁路如此。
电厂如此。
医院如此。
军校也是如此。
崇祯以前最信的,是人。
忠臣,良将,清官,死士。
可现在大夏一遍遍把东西摆到他眼前:人会老,会死,会变心,会贪,会怕;制度却能让后来的人继续照着做。
这话不好听。
可它一直在他耳边响。
就在这时,永历身后一名旧臣突然扑通跪下。
“李定国。”
永历猛地回头。
那旧臣从怀里掏出一块血书,双手举过头顶。
白布摊开,血字发暗。
“大夏终究是篡逆。朱家正统未绝。你若还有一分旧义,就该带兵复明,护故主重登大宝。”
教室里顿时安静。
教官停住了手里的木杆。
陈豹眼神一动。
郑彩连头都不敢抬。
永历嘴唇发白,却没有立刻阻止。
他知道自己该阻止。
这里是大夏皇家军事学院。
这里坐着大夏军官,站着大夏教官,外头还有内卫。
这块血书拿出来,便是把刀递到陈阳手里。
可他心里还有一点奢望。
哪怕只有一点。
只要李定国接过血书,他就还不是彻底输。
只要李定国还愿意认他,只要这个南明最后能打的人还愿意喊他一声皇上,朱家的旧旗就还没有倒干净。
永历盯着李定国。
他不敢催。
也不敢眨眼。
李定国看着那块血书,很久没有动。
永历的心跟着吊了起来。
崇祯也看着他。
崇祯知道,这一刻比刚才的沙盘更要命。
沙盘拆的是旧朝败局。
这块血书拆的是旧朝人心。
若李定国接了,朱家的名分就还能咬住大夏一口。
若李定国不接,永历身边那些旧臣写再多血书,也只是笑话。
片刻后,李定国走过去,接过血书。
旧臣眼中刚露出喜色。
永历也向前倾了一点。
下一刻,李定国双手一撕。
血书裂开。
又一撕。
碎布落了一地。
旧臣呆住了。
永历也呆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抽走。
他想开口质问。
可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定国低头看着那名旧臣,声音很沉。
“若有人借朱家名分再起兵,百姓就要再遭兵灾。”
那旧臣跪在地上,手还举着,掌心空了。
李定国抬起头,看向永历。
“故主若只是要一声万岁,臣给不了。若有人要用这声万岁害民,臣第一个不答应。”
永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这不是陈阳逼他说的。
也不是大夏教官逼他说的。
李定国的刀、李定国的兵、李定国这些年在南方打出来的名声,本来都该是朱家的底气。
可现在,这个人当着他的面,把血书撕了。
永历终于明白,自己所谓正统,已经命令不了真正能打仗的人。
不是陈阳把李定国抢走了。
是旧明自己留不住他。
旧臣还想说话,嘴唇抖了半天,却不敢再喊。
教室里仍旧没人说话。
郑成功看着地上的血书碎片,手指在海图边上停了一下。
他比谁都懂这种滋味。
郑家的船,郑家的港,郑家的旧部,也曾经以为只要郑家一句话,就能继续在海上立旗。
可到最后,船册、炮册、港册一交,旧海权就没了。
不是大夏把每个人都打服了。
是旧东西撑不住了。
崇祯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血书碎片,袖中的私印硌得手腕生疼。
那枚印还在。
昨夜他拿出来看过,又收了回去。
他本以为,只要印还在,自己就还留着最后一点朱家的体面。
可今天李定国撕碎血书,他忽然发现,印这种东西,若没有人愿意为它去死,就只是一块东西。
不。
也不能这么说。
它压着他的十七年,压着煤山那根腰带,压着他不肯承认的一切。
崇祯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枚印,指尖停住。
他没有拿出来。
至少不能在这里。
永历已经撑不住了。
若他也在这里失态,朱家的最后一点脸面,就真的被人看尽了。
教官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坐回原位。
教官没有多问,只把木杆重新点在沙盘上。
“继续上课。”
声音一落,教室里的笔尖又动了起来。
这一声“继续上课”,比呵斥更重。
血书碎了,旧臣跪着,永历白着脸,可大夏的课还要上。
军校不因为朱家的正统停一刻。
这才是最让崇祯难受的地方。
夜里,太原宾馆的灯还亮着。
崇祯坐在桌前,把那枚旧明私印取了出来。
小小一枚印,压在掌心里,却像压着他半辈子的东西。
王承恩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看见崇祯把印翻过来,又翻回去。
印面上那几个字,王承恩看了太多年。
过去它一落下,就是圣旨,就是天下人的生死,就是臣子的升降,就是军队的调动。
可现在,它落在哪里?
落在太原铁路的账册上,没人认。
落在电厂的开关表上,没人认。
落在医院的病历上,没人认。
落在军校的沙盘上,也没人认。
王承恩不敢说。
他怕一说,崇祯就撑不住。
崇祯看了很久,声音哑得厉害。
“王承恩。”
“老爷。”
崇祯抬起头。
“若朕交了它,朕还是朱由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