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庶出夫妻(2/2)
她向前半步,半湿狐裘下摆轻扫地面,腕间玉环碰撞,声响冷脆,目光如寒刃直劈皇帝脸面:“陛下莫忘了,当今太后出身亦是庶出,连陛下您,同样不是元后嫡长之子,一身血脉里流着庶出的根骨,如今反倒有脸面拿庶出二字轻贱臣妾?”
一句话堵得皇帝气息一滞,胸中气血翻涌,剧烈咳喘起来,指尖死死攥住锦被,眼底又怒又惊,一时无从辩驳。
宜修见状非但半分退让没有,反倒笑得愈发阴寒,字字掷地有声,尽数撕开二人体面皮囊:
“皇后乃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臣妾这后位,是太后亲自钦定,更是陛下您亲笔圣旨白纸黑字册封。臣妾虽为庶出,可这庶出皇后,恰好配陛下这庶出皇帝,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你我二人,血脉里这份庶出出身,刻入骨血,任谁也磨灭不去,陛下何苦五十步笑百步,拿与生俱来的出身羞辱臣妾?”
她垂眸瞥过自己灼得通红的手掌,再抬眼时,眼底最后一点对情爱的奢求彻底熄灭,只剩冰冷权欲:“陛下偏心年世兰,臣妾看得清清楚楚。年家早已败落,她无兵权无家世撑腰,陛下依旧不惜当众折损中宫体面护她,可见往日君臣制衡皆是假话,陛下对她,是实打实的偏爱。”
“可偏爱又如何?柔则已逝,年世兰不过一介贵妃,唯有臣妾,稳稳坐住后位,手握六宫生杀荣辱。陛下今日拿结发、嫡庶刺痛臣妾,从今往后,臣妾再也不盼陛下半分体恤温情。方才臣妾还愚不可及,忧心馨嫔狐媚缠扰,亏耗陛下龙体,现下只觉可笑,陛下自己都不在意自身身子,臣妾何苦再多管闲事。”
“陛下心中装着谁,念着谁,臣妾全然不在乎。往后六宫规矩由臣妾定,后宫人心由臣妾掌,谁也别想再撼动本宫分毫。”
皇帝本就丹毒缠身、体虚气弱,被她一番诛心之言戳得体无完肤,胸中血气猛地翻涌,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连指尖都止不住发颤,望着宜修眼底那毫无遮掩的狠绝漠然,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压制的畏惧,一时寻不出半句言语回击。
宜修静静立在殿中,一身华贵大氅冷湿沉重,心口那点残存的柔软彻底死透,从今往后,世上再无盼君垂怜的乌拉那拉宜修,只剩一心攥紧权柄、冷硬无情的中宫皇后。
皇帝被她字字刺骨的话堵得一口气直冲喉头,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直直往榻边歪去,眼见就要一口气喘不上来。
殿内死寂,宜修冷眼旁观,半分上前搀扶的意思也无,只静静立在原地,唇角那抹寒凉笑意分毫未敛。
足足半晌,皇帝死死攥紧身下锦被,大口大口喘息,胸腔里翻涌的郁气慢慢平复,那口险些夺了性命的浊气总算缓缓顺了下去,只是面色青白交加,嘴唇泛着乌青,浑身脱力般瘫回锦褥,一双眼狠狠剜着宜修,盛满震怒、难堪,还有一丝无力的惊惧。
他缓过气后,声音嘶哑破碎,每一字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同朕说话!”
宜修微微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愧疚,只剩彻骨漠然:“陛下方才拿庶出、继室、姐姐百般折辱臣妾时,怎的没想过言语伤人?如今不过实话实说,陛下便受不住了?”
她倏然抬眼,眸光凛冽如寒刃破夜,字字诛心,句句皆是积压半生的怨毒报复,分毫不留余地:“陛下坐拥天下,看似至尊无上,实则一生孤苦、满目疮痍,活成了世间最可笑的孤家寡人。你的宠妃甄嬛,与果郡王允礼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秽乱宫禁,将你的帝王尊严、枕边情分践踏得一干二净;你的同母弟十四阿哥,自幼与你隔阂深重,心怀反骨,兵戈相向、公然叛主,毕生与你为敌;自幼护你、养你、待你亲厚的孝懿仁皇后,早早撒手人寰,从未陪你坐稳江山、安度岁月;便是你的生母太后,心底从来偏爱十四胤禵,半生待你凉薄疏离,穷尽一生,也未曾给你半分真心母爱。”
“亲情、情爱、手足、抚育,陛下这一生,样样皆失,样样皆空。世人敬你畏你,无人真心疼你、真心待你。你一生被至亲辜负、被挚爱背叛、被手足反噬,到头来,唯独臣妾守在你身侧,替你稳住六宫、打理内廷、任劳任怨、忍辱负重。可你偏生眼盲心偏,不惜臣妾半生辛劳,反倒拿最刻薄的言语、最卑微的出身,日日折辱、次次轻贱!”
这一番话,字字剜骨,句句戳穿帝王毕生最隐晦、最不堪的伤疤。
他喉头剧烈一滚,腥甜热血猛地涌上,整个人浑身僵直,手足骤然僵硬震颤。方才还能勉强喘息辩驳的身子,骤然动弹不得,半边躯体彻底麻木僵硬。
双目骤然圆睁,却目光涣散歪斜,口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流下浑浊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哑响,半句完整字句再也吐不出来。
气血逆冲颅脑,郁结猝发——中风瘫痪!
堂堂九五之尊,顷刻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目不能定神,瘫软龙榻之上,只剩胸膛微弱起伏,苟延残喘。
殿内死寂骇人。
宜修静静立在原地,半湿狐裘垂落肩头,掌心灼痛依旧,心底却一片死寂冰凉,再无半分波澜。
望着榻上口不能言、半身僵瘫,仅能嗬嗬喘气的帝王,宜修心底积压半生的怨愤尽数疏解,心头痛快万分,唇边勾起一抹凉薄满足的笑,不紧不慢继续开口,字字往他溃烂的心口扎去。
“皇上啊皇上,您如今这般口角流涎、动弹不得的模样,倒是和当年的太后如出一辙。”
她语气轻飘飘的,似在闲话寻常旧事,眼底却裹着刺骨嘲弄:“当年隆科多事发,罪证确凿,太后听闻消息急火攻心,也是这般骤然中风瘫卧榻上,半条命险些丢了去。说起来,臣妾险些都忘了,太后与隆科多之间,可不还有一段见不得人的私情。”
宜修垂眸俯视榻上浑身抽搐、泪涎横流却分毫动弹不得的帝王,唇角阴鸷的笑意愈发放大,方才那番诛心之言尚不足以消解她半生恨意,紧跟着慢悠悠补上一句,字字阴恻刺骨:
“陛下与太后果真是血脉相连的庶出母子,一模一样的出身,一模一样藏着不堪的私情,一生都困在见不得光的纠葛里,何其相似,真是血肉一脉,半点不假。”
她轻轻轻笑一声,语气裹着漫不经心的歹毒揣测,句句刨翻帝王立身的根本:
“这般贴合的脾性、这般相通的龌龊心思,看来都不用滴血验亲,便能笃定你们母子亲缘。只是臣妾心中总藏着一分合理疑心,太后与隆科多情谊纠缠多年,不清不楚,万一陛下并非圣祖康熙爷的骨肉,实则是隆科多藏在深宫的私生子,那可如何是好?”
“皇室血脉乃是江山根基,这般揣测虽大逆,可太后有私、隆科多常出入宫闱,前因桩桩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多想几分。”
此言一出,无异于直接推翻帝王九五之尊的正统,污蔑他来路不正、窃居大清江山。
皇帝残存的意识被这毁天灭地的羞辱狠狠碾碎,喉咙里爆发出嗬嗬的凄厉声响,浑身剧烈痉挛,眼角迸出两行浊泪,心口气血翻涌直冲头顶,整个人在锦被之上不住扭曲,偏半身僵麻,连抬手自尽、斥骂一句的力气都全然无存,只能硬生生承受这诛九族般的污蔑。
宜修静静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痛不欲生、求死不能的模样,心底积怨尽数散尽,只剩掌权者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