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庶出夫妻(1/2)
殿内清寂无人,只剩药香苦涩沉沉,萦绕不散。方才满地碎瓷药渍早已被剪秋与江福海尽数清扫干净,地面纤尘不染,只余一缕浓重药味久久飘在殿中。
衣上湿冷层层浸透狐毛衣料,掌心灼痛阵阵钻心,宜修却浑然不觉躯体苦楚,只静静立在原地,心底翻涌起一场彻骨寒凉的顿悟。
这些年,她素来以为,帝王待华贵妃年世兰,从来只有算计,并无半分真心。
从前年羹尧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是镇守山河、平定叛乱的大清柱石,年家势大煊赫,朝堂举足轻重。皇帝对年世兰的百般纵容、万般盛宠,不过是帝王权术、虚与委蛇。
她始终笃定,这一切都是假的。
就连那终年不散、独独赠予翊坤宫的欢宜香,亦是她亲手献策、亲手敲定配方。日日熏燃,蚀身耗体,断她子嗣、损她根基,悄无声息困住年世兰一生。她冷眼旁观,只当是帝后同心,替皇上稳住年家兵权,消磨悍臣外戚气焰。那时的她,心底只剩讥讽,只笑年世兰愚蠢痴傻,错把帝王利用当成绝世情深,一生困在虚情假意里,任人摆布。
她以为,待年羹尧功高震主、一朝倾覆,待年家树倒猢狲散,往日赫赫荣光尽数归零,皇上眼中,便再无年世兰半分位置。
可如今,年羹尧早已身死名裂,年家满门衰败落魄,再无半分朝堂威慑、兵权依仗。即使给了年希尧武英殿大学士之位,也不过是个虚衔。
没有了年家的权势可用,没有了年氏一族的战功可借。
可眼前这帝王,依旧偏私至此。
方才殿中,她依规训诫、秉公整肃六宫,从未过半分苛责、分毫逾矩。可他心中清明,知她意在敲打华贵妃,便不惜借汤药发难,当众迁怒中宫,亲手打翻她亲手侍奉的药汁,宁愿伤她体面、损她威仪,也要暗中回护年世兰。
这一刻,宜修心底多年笃定的认知,轰然碎裂。
原来不是全然利用。
原来这么多年的盛宠纵容,这么多年的破例偏爱,并非全然是权衡朝堂的演戏。
抛开年家兵权,抛开朝野制衡,抛开一切功利算计,他对骄纵跋扈、刚烈张扬的年世兰,是真真切切藏着偏爱,藏着她穷尽一生也求不到的真心。
可笑她机关算尽,看透后宫万千人心,看透帝王无数权术,偏偏此刻才看透这最浅显、最残忍的真相。
她守着端庄得体、守着贤德恭顺、守着六宫法度,半生谨慎、步步周全,呕心沥血为他打理后宫、安稳内廷,换来的永远是疏离、猜忌与制衡。
方才训诫馨嫔安陵容之时,她尚且满心忧虑,唯恐二人一味狐媚邀宠,日夜缠侍御前,一味逢迎取乐,白白作贱亏空他本就亏弱的龙体,为此才特意当众敲打警醒。此刻回想,只觉自己愚蠢至极,一腔牵挂与忧心尽数化作刺骨悔意。她竟还傻傻惦记着他的身子,日日亲手熬煮安神汤药、事事替他筹谋康健,可她掏心掏肺的体恤周全,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而年世兰,张扬、桀骜、善妒、张狂,哪怕家族倾覆、一无所有,依旧能得他暗中护持,得他破例偏宠。
宜修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掌心滚烫的灼痛,终究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酸涩与刺骨。
原来她输的从来不是手段,不是城府。
是皇上眼底,从来就有偏爱。
是真心,从来不属于她。
龙榻上的皇帝喘息不定,丹毒掏空的身子虚软无力,偏一腔火气翻涌难平,竟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躯体,勉力支起上半身,死死盯着立在殿中的宜修,目光冷戾刺骨,全然不见半分往日体恤。
“你事事算计,步步紧逼,六宫上下无一处不在你的筹谋之内,这般阴狠心性,如何配居中宫?说到底,继室终究是继室,如何能与结发之人相较。”
他喉头喘动,低低吟出几句自己心底郁结而成的字句,语声沙哑破碎,字字如刀剜割宜修心肺:
“故人入我梦,笑貌犹宛然。
惊觉拥新妇,辗转夜难眠。
结发同生死,续弦徒惹嫌。
拂衣辞旧帐,孤影对寒泉。”
诗句落罢,他眼底漫开深切怀念,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轻鄙:“柔则乃是正统嫡出,心性温婉纯善,容色品性无一不是世间顶尖,你连她万分之一都及不上。不过区区庶出出身,靠着钻营算计才登后位,心底便藏满狭隘阴私,处处容不下旁人。”
滚烫药汁灼伤的手尚且隐隐作痛,可宜修只觉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钝重又尖锐,直叫人喘不上气。悲伤翻江倒海席卷四肢百骸,可眼眶干涩发紧,任凭万般酸楚淤积心底,半滴泪水都落不下来。半生掏心掏肺,到头来只换来这般折辱,拿她的出身、继室身份,日日拿已逝纯元踩她。
死寂不过瞬息,宜修忽然放声低笑,笑声由轻转冷,满是碾碎一切的荒芜戾气,再无半分往日温顺慈柔,抬眸直视皇帝,眼底翻涌着彻底黑化的漠然与狠戾,字句铿锵,句句戳穿他所有伪装:
“臣妾是庶出又如何?如今端坐这凤椅,受天下命妇朝拜、执掌六宫法度的人,是臣妾,从来不是姐姐。她纵使身份尊贵、堂堂嫡出,皮囊品性再合陛下心意,终究薄命早逝,福薄镇不住后位,无缘安享四海朝拜的无上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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