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不为瓦全（2/2）

这话轻飘飘落下来，听得苏培盛心口沉甸甸发堵。他伺候当今圣上整整四十年，从潜邸微不足道的小太监，一路随他登基称帝，君臣相伴数十载，说心中毫无半分情分自是假话。年少时亲王尚且温和，偶有体恤，那些细碎暖意他记了大半辈子，方才见陛下望着满地碎玉痛悔落泪，他心底亦泛过几分酸涩不忍。

可这份不忍转瞬便被多年伴君的惶恐压了下去。帝王生性骨子里疑心深重，凉薄寡恩，从来只信权衡利弊，不信朝夕相伴的情分。早年盛宠华贵妃时，陛下便屡次旁敲侧击盘问他与年府往来；后来甄嬛入宫，盛极一时，陛下更是暗中安插人手盯着自己，几番言语敲打，话里话外都疑心他暗中与甄嬛互通消息，处处提防，早已存了猜忌隔阂。

他半生谨小慎微、俯首恭顺，到头来，依旧是帝王眼中随时可弃、随时可疑的棋子。

苏培盛心底长叹，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只恭恭敬敬躬身应下：“奴才明白娘娘的意思，这就亲自跑一趟太医院，叮嘱太医用药缓和，定保住陛下性命，不会让陛下骤然出事。”

宜修将他眉宇间的纠葛尽数收入眼底，一语点破其中症结，语气平静通透，并不苛责：“你伺候陛下半辈子，念旧乃是人之常情，本宫不怪你心软。只是你伺候他四十年，也该看透他为人。但凡碍了他心思，或是稍存一丝偏颇，再深厚的伺候情分，在他眼中都能化作谋逆勾结的把柄。”

苏培盛身子微微一颤，连忙伏地叩首，语气恳切惶恐：“娘娘明鉴！奴才自始至终只守本分，从不敢私下与后宫嫔妃私相交结，陛下心中猜忌深重，奴才纵有百张口，也无从辩驳。”

“本宫自然知晓你的忠心。”宜修缓了语调，垂眸看向脚下狼藉的白玉残屑，目光淡漠沉定，“如今他瘫卧榻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再无往日生杀予夺的威风，往日对你的猜忌疑虑，终究成了空。你只需照吩咐行事，稳住他性命便足矣，不必再多生多余恻隐。”

她神色平和，并无半分施压凌厉，反倒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悲悯提点，声音轻缓绵长：“苏公公，你伺候陛下四十年，忠心勤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你心里最清楚，君心难测，薄情最是帝王家。当年华贵妃势大滔天，也曾许你安稳体面、余生从容，是不是？苏公公，华贵妃也是这般许诺你的吧？”

一句轻落，温柔诛心。

苏培盛浑身一僵，背脊瞬间发凉，死死垂首，心底翻涌无尽酸涩苍凉。

他如何不懂？

当年年世兰性子骄烈坦荡，从无弯弯绕绕，待下人素来宽厚赤诚。她是真的怜惜他与槿汐深宫飘零、两两相望却不得相守，真心许诺待她地位稳固、时局安稳，便求一道恩旨，成全二人脱籍相守，许他们一世安稳、俗世团圆。

可贵妃能大过皇后么？

宜修见他默然醒悟，语气愈发柔和，是高位者难得的真诚善意，全无拿捏胁迫：“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责你念旧，更不是拿捏你。你半生困于深宫桎梏，半生困于帝王猜忌，谨小慎微，步步如履薄冰，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你与槿汐情分深厚，彼此扶持、相互照拂，本宫素来知晓，也素来成全。”

她抬眸，目光澄澈坦荡，许他一条从未敢奢望的生路：“他日若是龙驭宾天，这紫禁城困不住本宫，更困不住你。你半生劳苦功高，无过无错，到那时，本宫准你脱籍出宫。你大可与槿汐远离皇城纷扰，寻一处市井清净之地，做一对寻常夫妻，安稳度日，相守余生。”

这番话字字真心，是实打实的成全与退路。

苏培盛喉头微涩，眼眶骤然发热，双膝一软，直直跪落地面，深深叩首：“奴才……奴才谢娘娘体恤恩典。”

四十年殚精竭虑伺候君王，换来的从来只有猜忌、提防、利用与敲打。

偏偏是这位半生隐忍、傲骨藏心的皇后，在大局落定之时，肯赠他余生安稳，许他俗世团圆。

宜修垂眸望着跪地恭谨的人，淡淡吩咐：“去吧。好生稳住陛下病情，不必让他速死，也不必让他骤危。留他残喘，是他应得的报应；予你退路，是本宫待你的仁厚。”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辜负娘娘成全！”

苏培盛重重叩首起身，心底那点仅剩的旧主恻隐尽数消散无踪，再无半分迟疑。他最后侧目看了一眼榻上苟延残喘、威仪尽失的帝王，敛尽杂念，轻步退殿，快步往太医院而去。

殿内终是彻底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