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欲加之罪(2/2)
“你以为我当真怕死?”她回眸,重新钉住宜修那张褪尽血色的脸,“我怕的是我死后,年家最后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也要被你们拖进这滩烂泥里。”
她提起长兄年希尧时,声调竟比方才谈及帝王凉薄时还要低柔几分,仿佛那是她心底唯一一块没有被恨意烧穿的地方。“我长兄年希尧,与二哥不同。二哥性烈如火,一生好胜,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可长兄不一样——他性情温惇,从不与人争锋,旁人笑他怯懦,笑他不如次兄威风,他都不辩一字。他一步一步、熬了半辈子,才熬到今日武英殿大学士的位置。”
年世兰说着,青裙袖口下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嶙峋,像一截被风雨剥蚀多年的枯枝。“他每个月都托人递一封家书进来,字迹工工整整,从不写半句怨怼朝廷的话,只问我在宫里吃不吃得惯、天冷了有没有添炭、夜里睡得好不好。末尾永远附一句——‘妹妹珍重,兄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一瞬,随即被她用更冷硬的语气压了下去。“你可知道,我二哥获罪那一年,长兄本该被连坐削职,是他在御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句辩解没有,只叩头说‘臣弟有罪,臣不敢求宽宥,只求圣上念在臣半生勤谨、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容臣留一条命,好给家中孤弱收尸。’”
“那一日,他从午门跪到日暮,膝盖烂得见骨,才换回一条活路。”年世兰抬起眼,眼底竟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井,“他那样一个连走路都怕踩死蝼蚁的人,为了年家能留一缕香火,把自己低到了泥里。我若一时冲动血溅宫闱,帝王震怒之下,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他。”
她忽然逼近一步,逼得宜修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殿柱。“我忍了八年,不是为了让自己死得痛快,是为了让长兄活着、让嫂嫂他他拉氏雁宁和他们的孩子活着,让年家那一脉温良恭谨的血,不被你和皇上联手绞杀干净。”
“嫂嫂雁宁嫁入年家时,才十六岁。二哥瞧不上她出身不够显赫,长兄却待她如珠如宝。她给长兄生了孩子,如今不过才三岁,上个月家书里说,那孩子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年’字,高兴得满院子跑。”年世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却仍被她死死按在喉间,不肯泄出半分软弱,“我若死在今日,明日那份赐死的诏书就会送到年府。长兄会跪接圣旨,雁宁会抱着孩子哭昏过去,那个刚学会写‘年’字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写第二个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霜雪般的清明。“所以我不急。八年我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一步。”
宜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年世兰望着她节节崩塌的气焰,唇角勾起冰冷弧度:“皇后以为,臣妾忌惮年家倾覆、一无所有?从我青丝覆雪的那一夜起,我的盛宠、荣华、性命,早已一文不值。”
“我隐忍八年,藏尽霜雪,不为权位荣宠,只为两件事。”她目光灼灼,穿透宜修所有伪装,字字诛心,震彻殿宇,“一为纯元含冤二十载的血债,二为我被毁的一生,为年氏满门忠烈蒙受的千古冤屈!”
“你笑我无依无靠?”年世兰仰头轻笑,寒凉坦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早已身在地狱,本就一无所有。可你不同。”
“你一生步步为营,熬死亲姐、耗尽温情、机关算尽,才换来中宫尊荣、朝野敬畏。你嫡子早夭,再无子嗣傍身,半生所求、毕生所守,不过是这后位与贤后虚名。”
穿堂风卷过大殿,吹得她墨发霜丝翻飞摇曳,半生沉冤,今朝尽数清算。
宜修浑身僵硬,指尖止不住颤抖,盘踞半生的罪孽与恐慌彻底吞噬了她的镇定。她守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的依仗,被人一语戳穿、碎得彻底。
年世兰立在满目狼藉之中,清冷如归冥寒魄,步步紧逼:“今日,我便以我八年熬尽的残生,换你毕生心血、一世清名、中宫尊荣,尽数崩塌!”
宜修气息大乱、眼前发黑,半生端庄贤德的伪装,彻底碎裂无存。
她终于清楚,这场对峙,自己从一开始,便输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