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亡国教训(1/2)
你没有因为找到了隐藏的密道入口而有丝毫放松。
越是接近目标,越要警惕可能存在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防线——这是你多年在生死边缘、权力漩涡中挣扎总结出的,浸透着血与火的经验教训。
你抬起左手,将磷光筒那幽幽的绿光,小心翼翼地探入刚刚出现的方形洞口。光线缓慢地侵入那片未知的黑暗,一寸一寸地驱散着浓稠的墨色。
光芒所及之处,你看到了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
石阶不长,大约只有十来级,深度不过三四米。两侧的墙壁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反射着幽绿的光芒,没有看到任何疑似箭孔、毒烟喷射口或其他机关触发装置的孔洞或缝隙。
石阶的尽头,连接着一间看起来并不算大的方形石室,磷光只能照亮入口附近一小片区域,更深处依旧隐没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你那无孔不入的神念,早已先一步漫过石阶,涌入那间石室,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扫描了数遍。
神念的“触感”反馈回清晰的图像:石室大约十尺见方,四壁和地面皆是坚硬的青石,顶部似乎有所不同。室内空气凝滞,灰尘厚积。
中央位置,有一个规则的凸起物,形似小型祭坛或基座。除此之外,没有探测到任何机括运转的细微振动,没有发现能量异常聚集的点,也没有感知到活物或阴邪气息的存在。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条密道和尽头的那间石室,似乎是安全的,至少没有设置那些致命的毒物或物理机关。
然而,一个现实而琐碎的新问题,摆在了你的面前。
这个由“卍”字机关开启的洞口,实在太小了。高约三尺,宽不足两尺,边缘还带着向内收缩的弧度,仅能容纳一个身形瘦削的成年人勉强蜷身钻入。
而禅垢的背后,还牢牢捆绑着三个依旧鼓鼓囊囊的备用皮质气囊。这些气囊增加了她身体的厚度和宽度,使得她根本无法钻进这个狭窄的洞口。
强行尝试,不仅会卡住,更可能损坏气囊,或者触发未知的风险。
你回头看了一眼禅垢。
她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尴尬的问题,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无助。
地宫中的空气让她本能地感到压抑,怀中气囊的存量在持续减少,通往“神功”的入口近在咫尺却无法进入,这种煎熬让她有些乱了方寸。
“主人……”她声音含糊地唤了一声,因为咬着竹管,更显无助。
你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惊慌,保持安静。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注意节省空气,留意四周动静。”
你简短地吩咐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命令意味。
随即,你深吸一口气——并非通过竹管,而是你自身绵长深沉的内息在体内完成了一个小周天循环,确保状态处于最佳。
接着,你俯下身,先是将头部和肩膀探入洞口,试探了一下空间。
然后,身体如同训练有素的猫,又像没有骨头的蛇,以一种异常柔韧而协调的姿势,肩膀、胸腹、腰胯依次收缩、扭转、通过。动作敏捷而无声,充分利用了每一寸空间,却没有触碰到洞口的边缘。
仅仅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你的整个身体便已钻入洞口。
顺着冰冷光滑的石阶向下,你很快便来到了这间尘封了五百年的真正密室之中。
站定身形,你举起手中的磷光筒,轻轻一晃。
“嗡——”
又一团幽绿柔和的光芒亮起,将这间不大的石室勉强照亮。
借着光线,你看清了这间密室的真容。
和你神念探查的结果基本一致。
石室呈规整的正方形,边长约一丈,高约八九尺,空间确实不大,给人一种压抑感。
四壁和地面,都是由切割整齐、拼接严密的厚重青石砌成,石面粗糙,未经打磨,带着开凿时的原始痕迹,与外面主殿那些雕刻精美的石柱和光滑墙壁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外面主殿更加陈腐、但也相对更干燥一些的尘埃气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檀香,仿佛某种特殊的香料在漫长岁月中缓慢挥发后残留的余韵。
石室的四周墙根下,散乱地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这些木箱的材质似乎是普通的杉木或柏木,在五百年的时光侵蚀下,早已失去了本色,变得灰黑腐朽。大多数箱子已经散架、坍塌,箱板碎裂,露出里面装载的物品。
那是一些在幽绿磷光下闪烁着各色光泽的物件——有黄澄澄的金锭、金饼,有氧化发黑但依旧能看出是白银的银锭,有各色珍珠、玛瑙、玉石,还有一些造型古朴、镶嵌着宝石的金银酒杯、壶、盘等器皿。
你走上前,随意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散落在地的一个金饼和几颗珍珠。金饼沉重厚实,质地纯净,是真金无疑。珍珠个头不小,但历经数百年,光泽已有些黯淡。那些金银器皿,工艺算不上顶级的精美,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和时代特征。
你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十几个箱子里的财宝总量,如果全部折合成白银,大约能值个几十万两。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一个中小家族一夜暴富,支撑一支军队数年的军饷。但若与外面那座金碧辉煌、珠宝“堆积如山”的假宝库相比,无论是数量还是视觉冲击力,都简直是天壤之别,堪称“寒酸”。
但这,反而更符合历史的真实。
一个偏居西域一隅、国祚不到三百年、最后在天灾人祸中灭亡的西凉国,其王室真正的财富积累,本就应该是这个规模。
外面那些夸张到离谱的“金山银海”,不过是末代国君,或者说地宫设计者,面对国破家亡时,用来迷惑、拖延、甚至坑杀那些被贪欲蒙蔽双眼的入侵者,所专门准备的陷阱。
真正的核心,被隐藏在这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的石室之中。
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室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由一整块质地温润细腻的白玉雕琢而成的莲花宝座,静静地安放在那里。
莲台雕刻得并不十分繁复,但线条流畅,花瓣层叠,给人一种圣洁而稳固的感觉。
莲台之上,别无一物,只静静地安放着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高约三寸的玉匣。
玉匣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紫黑色,并非中原常见的白玉或翡翠,而是西域一带可能出产的一种墨玉,质地紧密,光泽内敛。匣子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雕饰花纹,造型古朴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种返璞归真、大巧不工的韵味。匣盖严丝合缝地扣在匣身上,看不出锁扣的痕迹,仿佛天生一体。
历经五百年,这玉匣依旧完好如初,静静地躺在莲台中央,如同一位沉睡的君王,等待着能够唤醒它的人。
你没有立刻上前去打开那个玉匣。一股更加深沉冷静的思绪,压过了初见核心秘藏时的些微激动。
你的脑中,闪过了后世那些考古发掘中经常遇到、令人扼腕叹息的难题——文物的氧化损毁。
尤其是纸质、绢帛类的文物,在密闭环境中保存了数百年,早已与内部微环境(湿度、气体成分等)达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
一旦贸然开启,外界空气(尤其是氧气)涌入,温湿度骤变,很可能导致这些脆弱的有机质文物在短短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发生严重的氧化、酥解、碳化,化作一堆毫无价值的黑色粉末或碎片。
你前世在无数考古纪录片里,都见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你相信,尉迟家族既然能将“天·众生烦恼消弭经”这门显然关乎家族传承根基的神功,一代代秘密传承下来,直至亡国,就绝不可能只留下一套如此脆弱、易损的纸质或绢帛秘籍。
那无异于将家族的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上。
任何一个有远见的统治者,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们一定还有更加稳妥、能够经受漫长岁月考验的其他传承方式。
你想起了在占母山地宫中找到的“天·五气轮转交合法”。那门锤炼神魂的无上秘术,就不是记载在经卷之上,而是被婆罗教的先民,直接绘制、浮雕在了地底神庙那最深处的石壁之上,与建筑本身融为一体,历经无数岁月依旧能完整的传递出原作者的原本意境。
只要那座占母山瘴气黑潭后的神庙不被损毁,这神功传承便永远都还有重现天日的一天。
那么,这里呢?真正的“天·众生烦恼消弭经”,是否也采用了类似的方式?
你的目光,暂时离开了莲台上的玉匣,开始在这间并不算大的石室的四壁上,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搜寻起来。
青石墙壁粗糙斑驳,覆盖着均匀的厚厚灰尘。你用神念辅助视觉,扫描每一块石砖的接缝,观察每一处墙壁的凹凸起伏,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是人工雕刻或绘制的痕迹。
然而,没有。
四面墙壁,包括你们进来的那个洞口所在的墙面,皆是普普通通的青石砌成,除了岁月和潮湿留下的自然斑驳与水线痕迹,没有任何人工雕刻的图案,也没有任何疑似隐藏夹层或暗格的线索。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真正的传承,就在那个玉匣之中?
尉迟家族采取了某种特殊的防腐处理,或者用了某种奇特的材料来书写秘籍?
你眉头微皱,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和不甘。
这不符合一个王室对待核心传承应有的谨慎态度。
你不甘心地将目光从墙壁上移开,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磷光筒抬高,让那幽绿的光芒,向上移动,照向了石室一直被你忽略的——天花板。
就在光芒触及天花板的那一刻,你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并非青石!
石室的天花板,并非由与墙壁相同的青石砌成,而是一整块浑然一体、散发着温润柔和光泽的——白玉!
这块巨大的白玉石板,被完美地切割、打磨,然后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了石室的顶部(也就是上方那尊大佛的基座底部),形成了一个微微拱起的穹顶。
白玉质地极佳,洁白莹润,几乎看不到杂质,在幽绿磷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奇异而圣洁的光晕,与下方粗糙的青石墙壁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突兀的对比。
而在那巨大的、光洁的白玉穹顶之上——
赫然雕刻着一幅幅繁复、精密、栩栩如生、充满玄奥气息的——浮雕!
你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近停滞。仰着头,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头顶那片被磷光照亮的神奇景象。
浮雕的内容,清晰无比。
那是一系列连贯的人体经络运行图,以及与之配套的各种奇特、扭曲、却又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修炼姿势!
起始的第一幅浮雕,刻的是一个成年男子,赤身裸体,以最标准的跏趺坐姿盘坐于一朵盛放的莲花之上。男子面容模糊,但体态匀称完美,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力与美的和谐。
他的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复杂而奇异的手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身体的轮廓内部,用清晰而流畅的线条,刻画出了密密麻麻的经络走向,以及一道明亮的光流(以凹陷的线条表示),正沿着特定的路线,从丹田升起,缓缓流经数条主要经脉,最终归于眉心祖窍。
旁边配有简洁的古梵文(夹杂着一些变体的西域文字)注解,标注着关键的穴窍名称和行气要点。
第二幅浮雕,男子姿势改变,身体向后仰倒,几乎对折,双手向后抓住脚踝,形成一个匪夷所思的圆弧。体内的光流路线也随之改变,变得更加复杂,涉及数条奇经。
第三幅,男子单足独立,另一腿盘于独立腿的膝上,双臂展开如鸟翼,身体微微旋转扭曲……
第四幅,男子倒立,仅以头顶和双掌支撑,身体绷直如枪,气息运行路线陡然变得险峻急速……
一幅接着一幅。
从最基础的静坐调息、手印引导,到各种高难度的瑜伽体式、导引动作,再到更加玄奥、似乎涉及精神观想、内景搬运的复杂图案……总共有三十六幅浮雕!
这些浮雕,雕刻得古朴苍劲,线条却流畅至极,每一根肌肉的起伏,每一条经络的走向,每一个姿势的细节,甚至人物面部那种沉浸于修炼中的宁静、专注、乃至痛苦与愉悦交织的神情,都刻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它们并非杂乱排列,而是严格按照某种内在的逻辑和进阶顺序,环绕着穹顶的中心——那里刻着一朵层层叠叠的巨大千叶莲花——螺旋排列开来,构成一个完整而宏大的修炼体系!
穹顶的这块白玉,才是“天·众生烦恼消弭经”的真正传承!
将这门无上神功的完整修炼法门,直接雕刻在永不腐朽、价值连城的巨大白玉之上,与这间密室、这座地宫融为一体!
只要密室不塌,白玉不碎,传承便永不磨灭!
这才是最保险、最万无一失、也最具匠心和气魄的传承方式!
外面的玉匣,或许只是某种象征,或者存放着相关的补充说明、历代修炼心得,而绝非根本。
你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将这穹顶上的三十六幅浮雕功法,完整、准确、无一遗漏地记忆下来。
你不再耽搁,将手中的磷光筒,小心地放在白玉莲台的一个凹陷处,调整角度,让光芒能够尽可能均匀地照亮整个白玉穹顶的大部分区域。然后,你后退几步,来到石室中央,面对着进来的方向,缓缓地盘膝坐下,直接坐在了冰冷积灰的青石地面上。
你仰起头,颈椎以一个常人难以坚持的角度后仰,目光如电,牢牢锁定头顶那片被幽绿光芒映照得有些诡异、却又圣洁无比的浮雕群。
你的大脑,那经过两世灵魂融合、又经“神·万民归一功”常年锤炼而变得远超常人的精神力量,开始全速运转。
过目不忘,只是最基本的能力。
你要做的,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将每一幅浮雕的每一个细节——人物的姿态、肌肉的绷紧与放松、手印的结法、经络的运行路线(包括主经、奇经、细微支脉)、气息流转的箭头指向、旁边的文字注解(虽然有些文字不认识,但先记住形状)——分毫不差地、如同拓印一般,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识海深处,形成一幅幅清晰无比的立体图像。
你从第一幅“莲台初坐”开始。
目光缓缓扫过人物的坐姿,莲花花瓣的层数,双手十指如何交错、哪根手指压在哪根手指的哪个指节,结印时指尖的微妙角度……视线移入体内,那道代表初始真气运行的光流,起点在丹田下三寸的“气海”,然后向上,经过“关元”、“神阙”……进入任脉,转而向两侧分入带脉……最后上行至“膻中”,稍作停留,再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支流,通向双手的“劳宫”穴,主流通向头顶“百会”……最终沉入眉心“祖窍”……
旁边那些扭曲的古文字,有些像梵文“嗡”、“阿”、“吽”的基础变体,有些则完全陌生,但你不管,先强行记住每一个笔划的走向、转折、连接。
第一幅,记下。
目光移向第二幅“灵蛇后仰”。
姿态的极限,腰腹肌肉的夸张拉伸,脊柱如同弓弦般向后弯曲的弧线,双手扣住脚踝时手指的用力点……体内真气路线陡然变得复杂,从“祖窍”分出两股,一股沿督脉急速下行,过“大椎”、“命门”,直冲“尾闾”;另一股则从任脉分叉,进入平时极少用到、位于腋下的“极泉”等隐秘穴窍,再扩散向双臂……
第二幅,记下。
第三幅“金鸡独立”……
第四幅“金刚倒悬”……
你完全沉浸在了这浩瀚如星海、精妙如天工的武学世界之中。
外界的时间流逝,地宫的阴冷寂静,禅垢怀中气囊空气的缓慢消耗,甚至自身身体的些微不适,都被你强大的精神力隔绝在外。你的眼中,你的心中,只剩下头顶那片白玉穹顶,和那三十六幅通往神秘领域的路径图。
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工程。不仅要记忆,还要在瞬间理解(至少是表层理解)那些姿势与气息运行的对应关系,那些复杂路线中蕴含的阴阳、五行、生克变化。
你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幽绿光芒下闪烁着微光。
你的太阳穴,开始传来隐隐的胀痛感,那是精神力高速运转、逼近极限的征兆。
但你浑然不觉,或者说,无暇他顾。
一幅,又一幅……
当你将第三十六幅,也是最后一幅,位于穹顶最中心、那朵千叶莲花正上方、描绘着修炼者周身大放光明、仿佛与某种宏大存在合而为一、返璞归真般结印静坐的浮雕,也彻底烙印在脑海深处时——
“呼——”
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悠长深沉,在寂静的石室中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吹动了地面经年的积尘。
缓缓地低下头,你闭上了因为长时间仰视而有些酸涩的眼睛。
片刻后,再睁开时,眼中那如同实质的精光缓缓内敛,但轻微的疲惫感,也随之涌了上来。仅仅是记忆这些图形,所消耗的心神,竟不亚于与天阶高手进行一场激烈的交锋。
成功了。
完整的“天·众生烦恼消弭经”,三十六幅传承浮雕,已然尽数掌握。
你在原地静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运转“神·万民归一功”,调息凝神,恢复着消耗的精神力。直到感觉头脑重新变得清明,太阳穴的胀痛感消退,你才缓缓站起身来。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石室中央那个白玉莲台,以及莲台上的紫黑色玉匣。
虽然真正的传承已经到手,但你的好奇心,并未完全满足。
这个被郑重其事放在最终秘藏位置的玉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
是历代国君的修炼心得?
是地宫的结构图?
还是……别的什么?
你走到莲台前,伸出手,轻轻地将那个触手冰凉温润的玉匣,拿了起来。
玉匣比想象中略重,材质致密。
你犹豫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理智告诉你,既然核心传承已得,这玉匣或许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暗藏机关。
但一种探索未知的本能,以及玉匣中可能透露更多信息的潜在价值,还是让你决定打开它。
你再次确认了石室的环境和自己的状态,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抵住玉匣盖子的边缘,缓缓向上掀开。
没有机括弹动的声音,没有毒烟喷出,也没有光芒射出。
玉匣的盖子,被你顺利地掀开了。
一股比石室中更加浓郁一些、混合了陈旧木头、特殊墨料、以及岁月尘埃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你低头看去。
玉匣之内,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金丝玉册、丝绸卷轴,或者是什么奇特的金属片、骨片。
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绒布(已严重褪色老化)衬底上的,是八片颜色深暗的薄薄木牍。
这八片木牍,长不足一尺,宽约两寸,厚度不过一两分。
木质非金非铁,是一种你不认识、纹理细密的深色硬木,历经五百年,竟然没有完全朽坏,只是颜色变得极其深沉,边缘有些许磨损。但原本用来穿连木牍的绳子,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撮黑灰色齑粉,散落在牍片之间。
八片木牍,就那样散乱地静静躺在玉匣之中,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笔画深峻的文字。
你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西凉国某位先王留下的手书。
你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一片一片地,将那八片脆弱不堪的木牍,从玉匣中夹取出来,然后按照它们原本在匣中摆放的大致顺序,在光滑洁净的白玉莲台台面上,从左到右,一字排开,平铺开来。
西凉国虽然带有浓重的西域和佛教色彩,但其上层贵族和官方文书,深受中原汉文化影响,使用的也是汉字,只是字形带有一些古拙的隶书韵味,夹杂少数变体。
你俯下身,凑近莲台,借着放在一旁的磷光筒散发出的幽绿光芒,屏息凝神,开始仔细地辨认、阅读木牍上那一个个深刻而略显潦草的字迹。
这些文字,并不多,八片木牍加起来,也不过几百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刻写者最后的心力,笔画深峻,力透木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沉痛、悔恨与……最后一丝微茫的期盼。
这几片木椟,是西凉国末代国君,尉迟峰,在国都即将被攻破、自知无力回天之际,于熊熊燃烧的王宫深处,或许就是在这地宫最终封闭之前,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刻下的绝笔遗书!
你的目光,随着那些力透木背的字迹移动,心神也仿佛被拉回了数百年前,那个黄沙漫天、烽火连天的黄昏。
“朕,尉迟峰,西凉国末代之君,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亦无颜面对我西凉万千子民。”
开篇,便是沉重的自责,比起某些“诸臣误朕”、“一切都是别人的错”的同行,倒也能看出作为国君的尉迟峰,还有些一国之君的基本责任担当。
“想我尉氏一族,自先祖尉迟威拓土开疆,立国二百七十二年,受命于天,本该庇佑一方,使百姓安康,国祚永延。然天道无常,鬼神莫测。自朕即位以来,天灾频仍,尤以大河改道为甚。昔年滋养万顷良田、哺育我西凉子民之瓜落河,竟弃我国万民而去,河道北徙三百余里,留下百里流沙,千里赤地。”
文字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与绝望。自然的力量,超越了凡俗的权柄。
“朕空有祖传之神功“众生烦恼消弭经”,可驻容颜,缓衰老,于国于民,何益?”
“朕坐拥金山银山,国库充盈,然沙海之中,财宝可能换来一粒救命之粮?可能引来一滴甘霖之水?”
连续两个反问,力透木背,几乎能让人听到刻写者当时那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与诘问。
“眼睁睁看着昔日绿洲变作焦土,看着子民在饥渴中哀嚎死去,看着城池在风沙中逐渐掩埋……朕,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漠北诸部,西域诸国,见我西凉衰微,如群狼环伺,频频叩关。将士虽勇,然腹中无食,手中兵刃亦难举。民心涣散,逃亡者众……朕自继位伊始便立志以身许国,非是残虐生民之暴君,然当此天灾人祸并至,实乃亡国之运!”
“今,王城已断食三旬,灭国只在旦夕之间。朕不愿为亡国之奴,受辱于敌手,更不愿我尉氏女子,沦为他人玩物。唯有一死,以谢天下,以慰我西凉无数饿殍、战死于沙场之将士、以及历代先王在天之灵!”
决绝的死志,扑面而来。
“此鸣沙寺地宫,乃我尉氏数代经营而成,藏有家族百年积累之部分财富,与祖传之神功“众生烦恼消弭经”真意,刻于穹顶白玉之上,以待有缘。”
“若有后世有缘人,能避过外殿惑人陷阱,寻得此间,得见此文,得窥神功……”
木牍上的字迹在这里似乎停顿了片刻,墨迹(或刻痕)更深。
“望君切记,以朕之前车为鉴:”
“武学,乃杀伐之术,强身健体或可,争勇斗狠亦可,然非济世之道,非立国之本!任你神功盖世,可敌万人,可能敌天灾?可能止饥荒?”
“财帛,乃身外之物,可享乐,可交易,然非救民之火,非续命之汤!坐拥金山,饿殍依旧遍地;怀揣宝玉,渴死者仍相望于道!”
“唯有让百姓吃饱穿暖,不受冻馁之苦;安居乐业,不遭战乱之祸——方是……人间正道!方是……为君为政者,最重、最急、最不可推卸之责!”
“望后来之君,或有志之士,若得此财,此功,能念及朕之悔恨,能怜我西凉万千亡魂,以此微薄之力,为天下苍生,做些许实事,谋些许福祉。切莫,沉迷于武力之虚妄,财富之浮华,而重蹈,我西凉,之覆辙!”
“尉迟峰,绝笔。”
最后几个字,笔迹已然有些凌乱、虚浮,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
你静静地站在白玉莲台前,低着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八片摊开的木牍之上。石室中,死寂无声,只有磷光筒光芒稳定地散发着幽绿,和你自己那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
一股难以言喻、复杂沉郁的情绪,如同外面沙漠夜晚骤然降温的寒气,缓缓地浸透了你的四肢百骸,最终沉淀在你的心头。
悲凉。为那个在自然伟力和历史潮流面前无力回天、最终选择以身殉国的末代君王。
沉重。为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一个曾经鲜活繁荣的文明,在天灾人祸双重打击下逐步走向湮灭的必然与无奈。
敬意。为这位君王在生命最后时刻,不是怨天尤人,不是疯狂诅咒,而是进行深刻反思,并留下如此清醒、甚至可称得上睿智的遗言,试图警示后来者。
更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武学,乃杀伐之术,非济世之道。财富,乃身外之物,非立国之本。唯有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方是人间正道。”
这几句话,如同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洪钟大吕,在你心中轰然回响,与你灵魂深处的某些理念,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你来到这个世界,从最初的挣扎求生,到后来的攫取权力,再到如今经营安东府、建立新生居……你所做的一切,刨除那些必要的权谋算计、血腥手段,其最底层、最核心的驱动力和目标:
不正是为了让跟随你的人,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够摆脱朝不保夕的恐惧,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温饱,能够拥有对未来的基本期盼,能够……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吗?
你发展农业,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整合土地资源,建立合作社;
你努力研究科技,建立工坊,吸纳流民,以工代赈,造出工业产品;
你建立学堂,推行扫盲,传播基本的卫生和科学知识;
你建立供销社,稳定物价,保障基本生活物资供应;
你建立初步的医疗和养老体系……
你所有看似“功利”的举措,最终指向的,不就是尉迟峰用整个国家的覆灭为代价,才领悟到的这条最简单的“人间正道”吗?
只不过,你走得更远,想得更多。
你很清楚,仅仅“吃饱穿暖”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只有这种不够详细的愿望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教育、需要秩序、需要发展、需要对抗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愚昧、不公与压迫,甚至需要重新塑造一套完全基于你前世记忆中的全新生产消费关系……但你的思想核心,从未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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