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白莲圣女(2/2)
“只要我们的人,能成功潜入安东府,制造足够的混乱,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同时,设法与这些被软禁的各派首脑取得联系,将他们解救出来!”
“届时,由这些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一呼百应的宗主、长老们登高一呼,揭露杨仪狗贼伪善囚禁的真面目,那些云集在安东府内外、数量众多的各派弟子,必定群情激愤,瞬间倒戈,从内部响应我们!”
“到那时,安东府内外交困,岂有不乱之理?岂有不破之由?”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胜利已经在向他招手:
“一旦安东府大乱,我们不仅可以趁乱轻松救出我儿天和,更可以进一步,设法劫持那杨仪狗贼留在府中的妻儿家小!”
“哼,到那时,投鼠忌器,我看那杨仪狗贼还如何嚣张!还敢不敢再与我等为敌!”
你听着鲍意迁这番异想天开、漏洞百出的“妙计”,只觉得荒谬绝伦,甚至有些滑稽。
他竟然天真地以为,那些在安东府过着远比过去安定、富足、有尊严生活,并逐渐接受、认同乃至开始拥护“新生居”理念与制度的各派人员及其宗主,内心还充斥着对所谓“自由”和“权柄”的渴望,会因为他这虚无缥缈的“解救”而瞬间反水?
他根本不懂,也从未试图去理解,你所建立的那套将人的潜力与价值真正释放出来的全新体系,拥有何等强大的凝聚力与同化力。
那些他眼中的“阶下囚”,恐怕此刻正忙着学习新知识、传授新技能、参与工坊管理、规划门派在新体系下的转型发展,忙得不亦乐乎,谁还有空去怀念过去那种朝不保夕、尔虞我诈的“江湖”和“权柄”?
你甚至有些期待,当鲍意迁费尽心机派人潜入,找到那些“苦大仇深”的宗主,慷慨激昂地表示要“解救”他们时,对方却一脸茫然、甚至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就向“新生居”的保卫部门举报“有可疑分子企图煽动破坏”时,他那张老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怀疑人生的精彩表情。
信息与认知的鸿沟,在此刻形成了最致命的降维打击。鲍意迁的一切谋划,都建立在完全错误的前提与判断之上,如同在沙地上修筑城堡,看起来巍峨,实则一推即倒。
白莲圣女安静地听完了鲍意迁那一整套看似环环相扣、实则充满臆想与乐观的宏伟蓝图。
她那清冷如玉的容颜上,并没有如同鲍意迁预期的那样,流露出激动、赞同或是热血沸腾的神色。相反,她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里,反而掠过了一丝更加浓重、几乎化为实质的疑虑与审视。
她沉默了许久。
这沉默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因自己“精彩”演说而有些自得的鲍意迁,脸上的笑容都渐渐变得有些僵硬、不自然起来。
黄昏的风吹过断壁,发出呜呜的轻啸,更添几分寒意。
终于,她抬起了眼眸,目光不再是平淡的注视,而是直直地刺向鲍意迁的眼底,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种不容回避、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真佛大人的全盘谋划,听起来,确乎是步步为营,思虑周详,令人心折。”
她先给予了肯定,但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赞叹之意,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铺垫。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小女子心中尚有一处最大的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此事关乎整个行动之成败根本,还望真佛大人,能为小女子解惑。”
鲍意迁心中微凛,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长者的宽和与耐心,微微颔首:
“圣女但说无妨。老夫既邀贵宗共襄盛举,自当坦诚相待,解答一切疑惑。”
白莲圣女微微吸了一口气,即便以她清冷的性子,提出这个问题时,语气中也带上了一抹凝重:
“据小女子所知,江湖传闻,那位新生居之主,杨仪,其一身修为,早已超凡入圣,疑似踏入了传说中的‘半步陆地神仙’之境。其实力之深不可测,已非寻常天阶高手所能揣度……”
“纵使我等此番精锐尽出,再加上真佛大人所言,那些被‘解救’出的各派宗主从旁协助……恐怕,集合众人之力,也未必是那杨仪一合之敌。”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鲍意迁的表情变化,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知真佛大人,对此人有何应对之策?若无法解决此人,我等此前一切谋划,潜入、制造混乱、解救人员、乃至后续行动,恐怕都只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杨仪一人,便足以镇压全场,逆转乾坤。此乃最关键,亦是最致命的一点。不知真佛大人,有何妙计良策,可制衡,乃至……诛杀此人?”
这个问题,剥开了所有华丽的包装与诱人的画饼,直刺向最核心、最残酷的现实——高端战力的绝对差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人多势众,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解决不了杨仪这个最终BOSS,那么一切行动都失去了意义,甚至可能成为自投罗网的愚蠢行为。
听到这个他或许早已预想过、但始终不愿正面面对的问题,鲍意迁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凝重或是被问住的窘迫,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充满了不屑与张狂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废墟中隆隆回荡,震得残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惊起了远处林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起。这笑声与他之前那“悲痛老父”、“儒雅长者”的形象截然不同,充满了枭雄式的恣意与狂傲,甚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圣女!你太多虑了!你被那些江湖传闻,彻底唬住了!”
他猛地止住笑声,脸上依旧残留着夸张的笑意,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而轻蔑,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那杨仪,不过是个仗着不知从何处窃来、学了些许旁门左道的妖法邪术,便欺世盗名、侥幸得了些势利的跳梁小丑罢了!”
“什么‘半步陆地神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那不过是些无知之辈,以讹传讹,替他脸上贴金的荒谬之谈!当不得真,万万当不得真!”
他挥舞着手中的乌木戒尺,仿佛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脸上充满了极度的自负与盲目的傲慢。他向前踏出两步,凑近白莲圣女,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中的得意与炫耀,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蛊惑:
“不瞒圣女,为了此次毕其功于一役的雷霆行动,确保万无一失,老夫早已未雨绸缪,暗中请动了我教中,隐世闭关已逾百年、早已不同俗务的两位太上护法长老——孔雀大明王,与大鹏金翅明王,亲自破关下山,前来助阵!”
“什么?!”
饶是白莲圣女心性再如何清冷孤高,静如止水,骤然听到这两个早已在江湖成为传说、甚至被许多人认为早已坐化仙逝的名字,也不由得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微变,口中发出了一声震惊的低呼。她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
这不仅仅是两个名字,更是“大乘太古门”昔日辉煌时代的两大象征,是足以震慑一个时代的绝世高手!
据自己门派的典籍与江湖里口耳相传的轶闻记载,这二位明王,乃是“大乘太古门”一二百年前便存在的护法神只般的人物,其地位尊崇无比,实力更是深不可测,早在上百年前,便已被公认达到了天阶返璞归真之境的巅峰,是当世武道金字塔最顶端寥寥数人之一!
多年来,江湖中只闻其惊天动地的传说,不见其踪影,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在漫长的闭关中寻求突破更高境界时失败坐化,或是看破红尘,云游天外去了。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活在世上,而且,被鲍意迁请动了!
“不错!正是孔雀、大鹏,二位太上明王!”
鲍意迁看着白莲圣女脸上那再也掩饰不住的震惊,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得意与满足。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两个名字,就是他最大的底气,最重的筹码,足以镇住任何合作者,足以粉碎任何疑虑!
“他二人,不日即将抵达虎州!二位明王联手,其威能足以撼天动地,鬼神辟易!纵使那杨仪当真有些邪门本事,在二位明王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届时,我们只需按计划在安东府制造足够混乱,牵制住杨仪麾下的那些爪牙。待二位明王以雷霆万钧之势,锁定那杨仪狗贼,施展无上佛法,将其彻底镇压、诛杀!此獠一除,大事定矣!剩下的,不过是摧枯拉朽,收拾残局罢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位明王神威降临,杨仪伏诛,安东府崩解,自己登高一呼、万众景仰的场景,激动得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你隐于远处山坡,将鲍意迁这番“掏心掏肺”、“底牌尽出”的表演尽收眼底,听在耳中,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是嘲讽的弧度。
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
这两个名字,你确实在识贤、王妙(禅垢)的口中得到了相关的零星信息。
他们确实是“大乘太古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地位超然的太上长老,实力也确如传闻所言,在很久以前便已达天阶返璞归真之境,是宗门真正的底蕴与定海神针。
但,他们会是鲍意迁请来对付你的吗?
绝无可能。
你心思电转,结合王妙的记忆与当前局势,瞬间便洞悉了鲍意迁此举的真实意图与可悲之处。
你很清楚,鲍意迁现在面临的真正心腹大患,最大的内部危机,根本就不是远在东北、尚未直接冲突的你,也不是那个被他当作由头、实则可能已乐不思蜀的儿子鲍天和。
他现在最头疼、最恐惧的,是那个在宗门内拥有巨大影响力、掌握着“大乘太古门”最精锐核心武力——护法堂以及上千嫡系部曲,却在关键时刻悄然脱离他掌控,带着这支决定性力量不知所踪的赤珠佛母——潘舜依!
那上千人的护法堂部曲,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对宗门(或者说,对“赤珠佛母”一系)忠诚度极高,是“大乘太古门”能在朝廷追剿下屡次逃脱、保存实力的真正根基。
失去了这支力量,鲍意迁就如同被拔了牙、剁了爪的老虎,空有“现世真佛”的名头,实则外强中干。
潘舜依的出走,等于直接抽走了他的脊梁骨。
而潘舜依,这个精明的女人,显然是早已看穿了鲍意迁的野心、虚伪与日渐疯狂,预见到了宗门跟随他走下去的黯淡前景,才会选择在关键时刻保存实力,另谋出路(或是待价而沽)。
她的存在,如同悬在鲍意迁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鲍意迁现在之所以还敢在这里,对着白莲宗夸夸其谈,画下一个又一个诱人的大饼,他内心深处最大的依仗和底气,根本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安东府计划,而是这两位可以用来威慑、制衡、甚至关键时刻压制潘舜依的太上长老!
这二位明王,是他稳住自身摇摇欲坠的宗主地位、震慑内部潜在反对声音、乃至在未来可能的权力斗争中对抗潘舜依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底牌!
如此珍贵、关乎他自身权位,乃至宗门生死存亡的“底牌”,他怎么可能舍得,将其投入到远在数千里之外、充满未知与风险的安东府战场,去和一个他内心深处或许也并未真正放在眼里、只是当作借口和踏脚石的“杨仪”死磕?
万一有所折损,他拿什么去对付近在咫尺、虎视眈眈的潘舜依?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他现在对白莲圣女所说的这一切,关于两位明王下山助阵、诛杀杨仪云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彻底谎言!一个用来给白莲宗喂定心丸、画大饼,将他们彻底绑上自己战车,甚至推出去当炮灰、美丽而致命的谎言!
这个老狐狸,真是将“空手套白狼”、“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权术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超级战力”承诺,来骗取白莲宗的全力支持与信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派出宗门高手,去冲击安东府那个龙潭虎穴,消耗你的实力,为他火中取栗。
无论白莲宗成功与否,是搅乱了安东府,还是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对他鲍意迁而言,都是有利的——削弱了潜在对手(你),消耗了“盟友”的力量,他自己则坐山观虎斗,保存了最核心的底牌(两位明王),还能伺机寻找潘舜依的破绽。
真是打得一手精妙绝伦的如意算盘!
你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这位看起来冰雪聪明、气质清冷的白莲圣女,以及她背后的“白莲宗”长老们,会不会真的被鲍意迁这番漏洞百出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谎言所蒙蔽,傻乎乎地跳进这个注定尸骨无存的火坑?
面对鲍意迁抛出这个裹着蜜糖与宏伟愿景外衣、内里却满是致命毒药的诱人“承诺”,白莲圣女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光芒剧烈地闪烁着,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极其激烈的权衡与挣扎。
一边是两位传说中的太上明王下山、诛杀大敌、共创佛国的辉煌前景;另一边则是深入敌后、以弱击强、前途未卜的巨大风险,以及内心深处对鲍意迁此人及其计划本能的疑虑。
时间仿佛凝固,废墟中只剩下夜风呜咽。鲍意迁脸上挂着看似成竹在胸、实则暗藏紧张的微笑,等待着“鱼儿”最终的决断。
许久,白莲圣女眼中剧烈的波澜渐渐平息,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她抬起头,迎向鲍意迁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既然真佛大人,已然思虑周详,连孔雀、大鹏二位太上明王都已请动,有了如此万全之策……小女子,及我‘白莲宗’,自当遵从真佛大人号令,共襄盛举。”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终于被说服,决定全力合作。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又显示了她并非全然盲目信任,依旧保持着审慎与回旋余地:
“只是,此事毕竟关系我宗兴衰,干系重大。小女子虽为圣女,亦不能独断专行……”
“还需与此次随行的几位本宗长老,详细商议一番,统一内部意见,调配好人手资源,方能给真佛大人一个确切的答复,以及我宗能够出动的人员、资源清单。还望真佛大人,能予我等些许时间。”
这回答,可谓滴水不漏,圆滑老练。
既表达了合作的意向,安了鲍意迁的心,又未曾把话说死,留下了以“商议”为名的缓冲地带和讨价还价的空间。
她没有立刻答应派出全部力量,也没有承诺具体行动,只是说要“商议”。
这既符合她作为圣女、需要尊重长老意见的身份,也给了“白莲宗”观察局势、评估风险、乃至在最后关头讨价还价或抽身而退的余地。
鲍意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那看似温和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心中却是暗骂一声“小滑头”。
他自然听出了对方话里的保留与算计,但事已至此,对方既然表达了合作意向,没有直接拒绝,便是成功的第一步。
他需要的是“白莲宗”这块招牌和他们的高手加入,以壮大声势,增加计划的“可信度”,至于他们出多少力,是全力投入还是保留实力,在鲍意迁看来,只要人来了,被卷入了,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
乱战一起,谁能独善其身?
“理应如此,圣女考虑周详。”
鲍意迁大度地摆了摆手,做出一副通情达理、尊重盟友的姿态。
“如此大事,自当慎重。圣女请便,老夫就在此地,静候佳音。望圣女与诸位长老,能速做决断,时不我待啊。”
白莲圣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衣袂飘拂,如同月下白莲,带着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与她身后悄然出现的几位同样穿着白黄道袍、气息凝练的老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往回离去,显然是要进行内部密议了。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一直侍立在鲍意迁身后、沉默得几乎让人忘记其存在的戒律院首座弥痴,才缓缓地、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
他动作僵硬,仿佛关节生锈,但落脚无声。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露出那双深陷、浑浊、却偶尔闪过令人心悸寒光的眸子,用他那沙哑的声音,低沉地问道:
“真佛……你觉得,她,会答应吗?会出全力吗?”
鲍意迁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温和与耐心,在转身背对白莲宗众人方向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讥诮、阴冷与绝对掌控欲的神色。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问题。
“她?他们?哼!”
鲍意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笃定,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与世情的精光。
“他们没有选择,一定会答应!区别只在于,是痛快地答应,还是扭捏一番后再答应;是出八分力,还是出五六分力装装样子。”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白莲宗众人离开的方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算计:
“‘白莲宗’?哼,不过是一群躲在湖广乡下,靠着愚夫愚妇香火钱,搞些装神弄鬼、家庭结社、秘密传教勾当的乡野神汉神婆罢了!”
“前些年趁着天灾人祸,朝廷管控不力,还能有些声势。”
“呵!可这几年呢?朝廷的新政一波接一波,清理地方,编户齐民,兴修水利,那杨仪搞的什么‘新生居’更是邪门,到处开矿、建厂、修路,用实打实的银钱和活计,把那些泥腿子、破产教民,一个个都吸引走了!”
“谁还信他们那套‘无生老母,真空家乡’的虚妄之言?谁还甘心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供奉给他们这些不事生产、只会相互放贷的香堂?”
他越说越顺畅,仿佛在剖析一件早已看透的玩物:
“他们的日子,早就不好过了!信徒流失,财源枯竭,内部矛盾重重。不然,你以为我提出用天和那个不成器、连‘佛子’都不是的混账东西,去跟他们宗主的宝贝小女儿联姻,他们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甚至宗主不惜派出这个最小的女儿、他们寄予厚望的‘圣女’刘法玉亲自前来?他们那是病急乱投医,是想抓住我‘大乘太古门’这根他们以为还很粗的稻草,来挽救他们日益衰颓的宗门!”
他冷笑连连,眼中尽是嘲讽:
“天和算什么?一个被我打发到“万年书院”镀金的天真小子罢了!”
“他们也肯下这么大本钱联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急!比我们更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打破目前困境、重振声威、甚至获取实际利益的机会!”
“更何况,”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得意笑容,“我给她们画的这个饼,够大,够圆,也够香!”
“诛杀僭后杨仪,瓜分安东府新生居的利益,共享未来‘佛国’的权柄……这些,哪一样不是他们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
“现在,我把机会送到了她们面前,还‘贴心’地告诉她们,连最棘手的杨仪,都有两位太上明王去解决,她们只需要跟在后面捡便宜、摇旗呐喊就行……这样的‘好事’,她们有什么理由拒绝?有什么底气拒绝?”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莲宗”众人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后,最终还是会被贪婪和侥幸心理驱使,乖乖跳进他挖好的坑里,成为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好用的炮灰。
弥痴沉默地听着,如同岩石。
过了片刻,他又用那沙哑的声音,提出了另一个更关键、也更隐秘的问题,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两位明王……他们……”
“他们是我们最后的底牌!是震慑内部、应对潘舜依那贱人的最终手段!”
鲍意迁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弥痴的话,声音骤然变得阴冷、尖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到山穷水尽,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弥痴,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孤狼,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意味:
“你还不明白吗,弥痴师兄?!只要能把‘白莲宗’这些还有点用的长老、高手,骗到安东府去,让他们去和杨仪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去消耗杨仪的实力,哪怕只是制造一些混乱,吸引一些注意力……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一大半!”
“至于能不能真的救出天和那个逆子……能不能劫持到杨仪的家小……甚至安东府最后会不会被攻破……那都是次要的!是锦上添花!是可有可无!”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起两簇疯狂的火焰,一字一顿,从牙缝里迸出他真正的、最深层的意图:
“我们的最终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这场看似针对安东府的行动,用‘白莲宗’和可能被吸引来的朝廷或其他势力的目光,作为诱饵和烟雾,引诱潘舜依那个贱人,和她带走的护法堂部曲现身!”
“只有她现身,我们才有机会,夺回护法堂的控制权!夺回那支真正属于宗门、能决定未来的力量!”
“这次行动,无论成败,宗门都必然元气大伤,会流很多血,死很多人……但没有办法!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不这样,如果我不主动制造一个巨大的混乱,一个看似有机会翻盘的局面,潘舜依那个贱人,就会像最阴险的毒蛇,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我被杨仪、被朝廷、被内部矛盾一点点拖垮、耗干!”
“直到我油尽灯枯,众叛亲离,再也无力掌控局面时,她才会施施然出现,以‘挽狂澜于既倒’、‘保存宗门最后元气’的姿态,轻而易举地摘走所有的桃子!接收我留下的一切!包括你,包括还忠于我的人,包括宗门最后的名分和资源!”
“到时候,她予取予求,我……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挣扎的余地都不会有!”
“所以,这次豪赌,我必须赌!也必须赢!用‘白莲宗’的血,用可能牺牲的部分教众的血,去赌一个逼出潘舜依、夺回力量、绝地翻盘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是关乎你我生死、宗门权柄归属的,唯一生路!”
弥痴听罢,枯瘦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震,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终于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骇然与深深的悸动!
他跟随鲍意迁多年,深知这位师弟的狠辣与权谋,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鲍意迁隐藏在“为子报仇”、“反击僭后”、“振兴佛门”这些华丽口号下最真实、也最残酷的意图!
原来,从一开始,鲍意迁的目标,就根本不是远在东北的杨仪和安东府。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带走了宗门核心武力、让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的赤珠佛母——潘舜依!
他是在用一场波及甚广、注定血腥的“外部行动”作为赌桌和诱饵,赌上宗门部分未来和许多人的性命,来为自己博取一个在内部权力斗争中翻盘、彻底消除隐患的机会!
这个男人,为了权力,为了不被取代,已经彻底疯了!
不惜将整个宗门都绑上他的战车,推向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深渊!
弥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想要颤抖。
他默默地,将头垂得更低,退回了原先的位置,重新化作那道沉默的影子,不敢再多问一个字,甚至不敢让心中的惊悸泄露分毫。
你站在远处那被“神之权柄”完美掩盖的山坡之上,将鲍意迁与弥痴这番毫不设防(在他们看来绝对安全)、揭示最终意图的对话,一字不漏,清晰无比地听入耳中。
你看着鲍意迁那张在月光下因激动、疯狂与孤注一掷的狠厉而微微扭曲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冰冷的鄙夷与一丝近乎怜悯的不屑。
这个老狐狸,这个自诩枭雄的家伙,真是将“死道友不死贫道”、“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阴暗权术,发挥到了令人作呕的极致。
他口口声声为了宗门,为了佛国,为了儿子,实则内心深处,只有他那摇摇欲坠的权柄和不容挑战的威严。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盟友,牺牲部下,甚至牺牲自己儿子的安危(在他真正的计划里,救出鲍天和恐怕优先级极低),只为了引诱出内部的对手,进行一场残酷的清洗与权力争夺。
他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同情”那个即将被他连骨头带肉一起吞下、还要被推出去当第一道炮灰的“白莲宗”了。
这群人,恐怕还在做着“诛杀僭后、共享富贵”的美梦,浑然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最微不足道、随时可弃的卒子,是吸引火力、消耗对手、乃至引诱真正目标出现的诱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你这只早已超脱棋盘的“鲲鹏”,正静静俯瞰着这一切。螳螂的算计,黄雀的贪婪,蝉的懵懂……在你眼中,皆是戏。
好戏,似乎即将进入最高潮的部分。
而收网的时刻,也随着各方势力的逐步就位、阴谋的层层揭露,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