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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8章 相亲见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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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天和依旧僵硬地站在门口附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藤椅上的刘法玉,恰好撞上对方也悄悄抬眸望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如同触电般迅速分开,鲍天和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如擂鼓,他活了近二十年,何曾经历过如此诡异又尴尬的场面?

相亲?在杨仪的办公室里,和被杨仪“请”来的、名义上的未婚妻相亲?这简直比最荒诞的话本还要离奇!

刘法玉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小到大,被当作圣女培养,接触的都是教中长辈或虔诚信徒,何曾与陌生男子如此独处一室?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种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的境地下,被对方以“验货”般的方式介绍相识。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心如鹿撞,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交握的双手,仿佛那上面能看出一朵花来。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墙边的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敲打在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最终,还是鲍天和,这个自幼接受严格儒家教育、骨子里刻着“礼”字的读书人,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与万般尴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在安东府“职工商店”新买的文士衫,迈步上前,先是走到你的办公桌前约三步远处,停下脚步,对着你,恭恭敬敬地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晚……晚辈鲍天和,见过杨……杨社长。”

他的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的吐字和基本的礼节,也没有用“在下”,而是用了“晚辈”自称,其中微妙,耐人寻味。

行完礼,他直起身,转向藤椅上的刘法玉,再次作揖,动作依旧标准,但脖颈和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色:

“刘……刘姑娘,在下鲍天和,有……有礼了。”

刘法玉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又是一颤,如同受惊般从藤椅上“腾”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水杯,学着鲍天和的样子,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对着鲍天和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细若蚊蚋,几乎低不可闻:

“鲍……鲍公子,有礼。小女子……刘法玉。”

说完,两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陷入了新一轮、更加难堪的沉默。

鲍天和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鞋尖。

刘法玉则重新坐回藤椅,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你看着他们二人这副青涩、拘谨、如同两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般惶惑不安的模样,心中那点戏谑感,终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欣赏他们在如此年轻、身处如此扭曲环境之下,依旧能保有一份难得的清醒与本心,没有被父辈的野心和宗门的教条彻底同化。

是怜悯。怜悯他们身不由己的命运,被至亲之人当作筹码与工具,推上一条注定充满血腥与毁灭的道路。

也是一种……身为过来人,看到两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即将被愚昧与贪婪拖入泥沼时,所产生的惋惜,以及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责任”的触动。

你从那张宽大的藤椅上站起身,没有走向他们任何一人,而是迈步走到了红木茶几旁。在鲍天和与刘法玉紧张而又疑惑的注视下,你亲手打开了庄学琴刚刚放在那里的精致食盒。

食盒的盖子被揭开,一股混合着饭菜香气的温热蒸汽立刻升腾起来,驱散了空气中些许凝滞的尴尬。

食盒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一碟清炒时蔬,碧绿油亮;一碟红烧排骨,酱色浓郁,香气扑鼻。下层则是一大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旁边还有一碗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饭菜的分量很足,显然是考虑到“刘小姐”可能尚未用饭,且受了惊吓。

你将食盒,连同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轻轻地推到了刘法玉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从旁边的茶盘里,取出一双干净的竹筷,用桌上备着的热水烫了烫,擦干,递到刘法玉手边。

“刘小姐,折腾了许久,想必也饿了。安东府小地方,没什么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先将就着用些,垫垫肚子。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的声音温和,动作自然,没有刻意放低的轻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就像是一个寻常长辈,在招呼远道而来、受了惊吓的晚辈用餐。

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几句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雷霆手段,都更让刘法玉措手不及,心神剧震。

她本以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会是严厉的审问,是残酷的刑罚,是生死的抉择,是威逼利诱,是精神上的折磨与折辱……她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并竭力鼓起勇气去面对。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像一个关心晚辈是否饿肚子的寻常长辈一样,只是催促她吃饭。

没有恐吓,没有侮辱,甚至没有追问任何关于白莲宗、关于鲍意迁计划的细节。

这种完全超出预期的“家常”对待,反而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委屈、茫然,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微弱依赖感。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敢去接你递过来的筷子,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没有再劝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只是将筷子轻轻放在食盒边,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依旧僵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也在经历剧烈风暴的鲍天和。

你走到他面前,距离恰到好处,不会让他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地看到你脸上的表情。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双充满了警惕、困惑、挣扎,但深处依旧保留着一丝读书人特有、天真而正直的眼睛上,缓缓开口。

“鲍公子,放松点,别这么拘束,也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吃人的老虎,至少……今天不想吃。”

这句略带自嘲的玩笑,让鲍天和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抬起头,迎上你的目光,眼神中依旧充满了尴尬,但已不像最初那般无所适从。

“我把你们‘请’来,”你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语气依旧平和,“不是为了让你们扮演提线木偶,上演什么夫妻情深的戏码给我看,更不是为了逼迫你们做出什么违背本心的承诺或选择。”

你看着鲍天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回忆,有感慨,也有一丝真诚的欣赏。

“说实话,鲍公子,看到你,我常常会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的热血,一样的……有点傻乎乎的正直,甚至,你的内心,比当年的我,还要干净,还要纯粹……”

“至少……你没有我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那么多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这句话,让鲍天和浑身剧烈一震,他错愕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你,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谬的话语。

你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却没有解释,只是继续用那种平和的语气说道:

“咱们勉强也算是有缘,都读过几本圣贤书,虽然读出来的东西可能不太一样……”

“所以,我没什么兴趣,也没那个必要,对你们这些后起之秀进行什么精神上的折辱,或者肉体上的摧残。那太低级,也太无聊,只会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水平……”

说完,你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那个依旧低着头、肩膀微颤的刘法玉身上。

“刘小姐。”

你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她从自我的情绪中唤回。

刘法玉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受惊般,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那双蓄满泪水、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惶惑而无助地看向你。

“我看得出来,”你的语气平淡,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隐藏的情绪与想法,“你并不愿意参与这场所谓的联姻,更不想跳进你那些长辈们即将踏入的、那个肉眼可见的火坑里。”

“你对白莲宗那一套,未必真的深信不疑,只是身不由己,对吗?”

刘法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要否认,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在你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任何虚伪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她紧握的双手上。

“白莲宗,”你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湖广等地,扎根乡野,以家庭结社、秘密传教的方式发展信众,影响力确实比喜欢搞大场面的‘大乘太古门’要深入得多。”

“前些年天灾人祸,朝廷管控不力,你们的日子,想必过得还算滋润。”

你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

“但最近这几年,朝廷推行新政,清理地方,打击淫祀邪教,你们在各地的秘密坛口,被捣毁了不少吧?香火钱,收不上来了吧?”

刘法玉的脸色更加苍白,仿佛被你一语戳中了最深的痛处。

“更麻烦的是,”你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搞的那个‘新生居’,在各地开矿、建厂、修路、办农业合作社……”

“那些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那些你们原本的信众基础,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在矿上、厂里找到活计,拿到实实在在的工钱,吃饱穿暖,甚至还能攒下点钱,送孩子去认字读书……”

“有了活路,有了盼头,谁还愿意相信你们那套‘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把最后一点口粮省下来,奉献给你们,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

“信徒跑了,香火钱断了,靠教众‘奉献’过活的上层,那些长老、坛主们,日子不好过了吧?”

“所以,他们才会病急乱投医,才会饥不择食,哪怕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也要抓住‘大乘太古门’这根他们以为还很粗的稻草,希望通过联姻,通过一场豪赌,来为苟延残喘的宗门,续上一口气……”

“我说得对吗,刘小姐?”

你每说一句,刘法玉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当你最后一句话问出口时,她已面无人色,眼中的震惊与恐惧几乎化为实质。

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男人,对白莲宗内部的困境,对宗门面临的现实压力,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分析得如此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看着刘法玉那副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人前的凄惶模样,你脸上的嘲讽之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与自嘲的复杂神情。

“所以,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到完全直白,“一场……拿你们两个年轻人未来的幸福,甚至可能是生命,去换取两个早已腐朽、僵化、看不到出路的老旧宗门,能够再多苟延残喘片刻的,肮脏的交易。”

你的目光在鲍天和与刘法玉震惊的脸上扫过,然后,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无赖而坦诚的语气说道:

“而我杨仪,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就我家里那一二十号老婆的规模,说出去,整个就是一个不折不扣、荒淫无道的花花公子,僭后奸贼……”

“所以,我也懒得在你们两位面前,装什么道德楷模,摆什么悲天悯人、救苦救难的姿态,讲什么‘天下为公’、‘舍生取义’的大道理了。”

这句石破天惊的自我剖白,让鲍天和与刘法玉,彻底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想象过无数种你可能会说的话,或威逼利诱,或巧言令色,或慷慨激昂,或冷酷威胁……却唯独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坦率,如此……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僭后奸贼”,甚至用这种自嘲、自黑的方式,将自己从“神坛”或者“魔坛”上,一把拉了下来,摔在了满是泥土的人间。

这一下,反而让他们心目中那被妖魔化、神圣化、符号化的“杨仪”形象,瞬间崩塌、瓦解了。

眼前的你,不再是一个遥远、可怕、不可理解的符号,而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私欲,有缺点,甚至……有些过于真实、真实到让他们不知所措的“人”。

你看着他们二人那副三观重塑的呆滞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与真诚。自然而然地走回办公桌后,但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把你们请来,只为一件事。”

你的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敲打在鲍天和与刘法玉的心头,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

“我只是想……应该……给你们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个……让你们可以彻底斩断与过去那种腐朽、愚昧、注定将你们拖入深渊的旧秩序的纽带,让你们可以挣脱父辈强加在你们身上的枷锁与期望,让你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头脑、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去拥抱一个……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崭新未来的——选择!”

“为自己……而活!”

“去追求你们自己认可的,值得为之付出努力与汗水的东西!”

为自己而活!

这五个字,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如此……惊世骇俗!

在鲍天和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他的人生轨迹早已被规划好:作为“大乘太古门”宗主的儿子,他需要勤奋习武(尽管他憎恨父亲害死了母亲),需要熟读经典(这是他唯一真正热爱的),需要广结人脉,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成为父亲的臂助,成为新的某位“明王”、“尊者”,带领宗门走向“佛国”的荣光……

哪怕他内心对那套教义充满厌恶,对父亲的野心感到反感,对江湖的血腥杀戮深恶痛绝,他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有“选择”,可以“为自己而活”。他的生命,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继承某个使命,为了某个宏大而虚幻的目标而存在。

而在刘法玉的生命中,从她被选为“圣女”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她自己。

她是“无生老母”在人间的象征,是信徒们的精神寄托,是宗门延续的重要筹码。

她需要保持圣洁,需要悲悯众生,需要学习各种仪轨、教义,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为了宗门的利益,去联姻,去牺牲。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个人好恶,她的未来梦想,在“圣女”这个神圣而沉重的头衔下,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是一种奢侈的罪过。

“为自己而活……”

鲍天和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压抑了将近二十年、早已被他深深埋藏、几乎遗忘的热血与冲动,如同地火熔岩,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直冲脑海!

他的双手,在身侧不由自主地紧紧攥成了拳头,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阵阵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的眼中,爆发出混杂着巨大的痛苦、深深的迷茫、被禁锢的灵魂骤然看到出口的狂喜,以及涅盘重生般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热,如此明亮,几乎要灼伤他自己的眼睛!

而刘法玉,在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你,那双原本清澈如寒潭、此刻却蓄满泪水的眼眸中,充满了无以复加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溺水之人看到岸边、迷途羔羊望见灯塔般的巨大悸动与渴望!

“为自己……而活?”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重复着这梦呓般的词语。

紧接着,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这不是恐惧的泪水,不是悲伤的泪水,甚至不是委屈的泪水。

这是希望!

她再也控制不住,用手背死死地捂住嘴巴,防止自己哭出声来,但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打湿了她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你没有再说话。

你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你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但这寂静,不再是尴尬,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充满了张力、充满了激烈思想碰撞、充满了破茧重生前最后挣扎、孕育着风暴的寂静。

只有墙边座钟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地响着,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在为他们倒计时,催促他们做出最后的抉择。

茶几上,食盒中饭菜的热气,依旧在袅袅升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此刻,无人有心顾及。

鲍天和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痛苦,时而挣扎,时而迷茫,时而又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父亲的严厉面孔,宗门的沉重期望,恩师的谆谆教诲,江湖的血雨腥风,安东府图书馆中浩瀚的知识海洋,季老师那温和睿智的笑容,跃进运动场前那副让他灵魂震颤的对联……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激烈碰撞。

刘法玉的泪水渐渐止住,但肩膀依旧在微微抽动。

她想起了幼时在乡间奔跑的无忧无虑,想起了被选为圣女时那盛大的仪式与周围人狂热的眼神,想起了日复一日学习那些枯燥仪轨与教义的沉闷,想起了父亲(宗主)那永远充满忧虑与算计的眼神,想起了长老们为了香火钱争吵不休的丑陋嘴脸,想起了鲍意迁那虚伪的嘴脸与狂妄的计划,也想起了方才在客栈中,那些被贪婪与恐惧支配、听不进任何劝告的长辈们……混杂着厌恶、疲惫、不甘与强烈渴望自由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漫长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冰层,终于被一股从内部迸发的炽热力量,悄然融化、崩裂。

鲍天和缓缓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自己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指节松开时,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骨骼舒展的声响。每一根手指的伸展,都像在挣脱一道无形的枷锁。

近二十年来,他被“大乘太古门宗主儿子”的身份所禁锢,被父亲“再造佛国”的野心所裹挟,被儒家“孝道”与宗门“责任”的双重丝线捆绑,如同一具精致的人偶。

他读书,是“少主”需要学识装点门面,也隐匿实际身份;他习武,是“少主”需要武力震慑宵小;他结交,是“少主”需要人脉巩固权位。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纯粹为求知而展卷的快乐,有过因书中一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而心潮澎湃的瞬间。

那些属于“鲍天和”个人、微小的喜怒与向往,早已被深深埋葬。

此刻,那被埋葬的、名为“自我”的东西,正在你一句“为自己而活”的惊雷下,于泥土深处萌发的幼芽。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茫然与恐慌——挣脱之后,路在何方?代价为何?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迷茫、困惑与抗拒,如同蒙尘古镜般的眼眸,此刻,像是被一道穿透灵魂的强光彻底洗涤、擦拭,骤然变得异常明亮,异常坚定。

他看着你,目光中不再有初时的警惕、审视,也不再有得知你身份时的惊惧、疏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了所有纷乱思绪后的认真与郑重。

那是一个读书人,在直面可能决定自己一生道路的重大抉择时,应有的庄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将这办公室里所有新鲜而自由的,或者说,弥漫着未知与抉择压力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化为支撑他问出下一句话的勇气。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地问道:

“杨社长……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个问题一出口,旁边那个还在用手背偷偷抹去脸上残泪的刘法玉,也猛地停止了细微的抽泣。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俏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清澈的眼眸此刻红肿着,却一瞬不瞬地、紧张而又带着一丝本能期盼地望着你。

是啊,代价。

“为自己而活”这五个字,听起来如此美好,如此诱人,如同黑暗囚牢中透进的天光。

可这束光,需要用什么去交换?

自由从来不是无价的,尤其在眼前这个男人,这位传说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僭后”面前。

是武功秘籍?是宗门隐秘?是终身的奴役?

还是……某种更难以启齿的付出?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升起一丝暖意的心,又骤然收紧。

听到这个问题,你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算计得逞的笑,而是发自内心、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的笑容。

“聪明人。”你看着鲍天和,语气坦诚,“问得好。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凭空掉下来的馅饼,要么馊了,要么连着钩子。”

你的目光,在他们二人那因紧张而略显苍白、却又因你的话语而浮现出困惑的脸上扫过,然后,你缓缓摇了摇头。

“不过……你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你的声音平稳,直接敲打在他们最深的预设上。

“我不需要你们的武功秘籍。大乘太古门那套‘佛国’理论,根基在于精神催眠与愚弄,白莲宗那些装神弄鬼的符水咒术、所谓的‘无生老母’神降之法,不过是利用药物、心理暗示和些许粗浅的幻术,玩弄人心罢了……”

“这些破烂玩意儿,或许在愚夫愚妇面前能逞一时之威,在我眼里,还不如一本《基础几何》来得有用,至少后者能教会人丈量土地,设计水渠。”

你语气中的不屑并非伪装,而是基于更高维度认知、自然而然的俯视。

“我也不需要你们此刻的卑躬屈膝,更不需要你们口头或血誓所谓永恒的‘忠诚’。”

“那种东西,脆弱得像蛛网,昂贵得像笑话。利益足够大时,忠诚可以标价;恐惧足够深时,屈膝亦可伪装……我要那种随时可能反噬的东西做什么?一文不值。”

你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的手肘撑在光滑的办公桌沿,十指交叉,置于下颌前,形成一个稳固而富有压迫感的姿态。目光变得专注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他们灵魂的最深处,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淫邪,只有冷酷的坦诚与炽热的期待。

“我需要的——”你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是你们的知识,是你们被经史子集、宗门秘典乃至江湖阅历所塑造、却尚未被彻底腐蚀的头脑与眼光……”

“以及,更重要的,是你们那颗——虽然被重重枷锁束缚,蒙上尘埃,但内核尚未彻底变质,依旧残存着对不公的微弱愤怒、对苍生的些许怜悯、对‘理应更好’的世界仍抱有一丝天真向往的——心!”

“是那颗,还未被父辈的野心、宗门的教条、江湖的腌臜彻底污染,或许还愿意为改变这个不太如人意的糟糕人间,而付出一份属于你们自己真诚努力的心!”

不是索要宝物,不是逼迫效忠,反而索要“知识”、“头脑”和“心”?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过往对权力者的一切想象。

鲍意迁笼络高手,靠的是权势与秘法;白莲宗吸纳信众,靠的是虚幻的许诺与恐吓。

而你,索要的却是最难以量化、最难以掌控的东西。

你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直接给出了具体而微的答案,将那宏大的“索求”,化为他们可以触摸、可以理解的道路。

“鲍公子,”你的目光转向鲍天和,语气变得如同师长考较学生,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你师从“万年书院”,经史子集,诗书礼易,想必是熟读的。”

“虽然受困于门户之见,有些理想主义的迂阔,对你父亲也存着愚孝的桎梏,但根骨是正的,良心未泯……我新生居下属遍布各处的蒙学、社学、乃至正在筹建的更高等的学堂,缺的不是只会掉书袋、教人做八股文章的酸儒,缺的正是你这样,既有扎实学问功底,胸中又还揣着一团未冷热血、良知尚未完全被‘礼教’吃掉的年轻人。”

“我需要你,去执起教鞭,不是为了培养新的‘人上人’或‘宗门鹰犬’,而是去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农家子弟,为那些在工坊里挥汗如雨、却不知世界之大的工人子弟,开启民智,告诉他们何为对错,何为是非,何为天地之广,何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与可能!”

“开启……民智?”

鲍天和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眼神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对他而言,绝非空泛的口号。在“万年书院”,山长也曾叹息“民智未开,王道不行”,但那更多是士大夫居高临下的慨叹。而你此刻赋予这四字的含义,是让他真正走入民间,将知识的火种,播撒到那些被视为“草芥”的人群中去!

这是“教化”,更是“解放”!是无数先贤典籍中隐隐指向、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践行的至高理想!

“刘小姐,”你的目光又温和而坚定地转向了刘法玉。她的脸上泪痕未干,鼻尖微红,显得楚楚可怜,“你自小在乡野长大,后来行走江湖,接触三教九流,见识过最底层的艰辛,也看透了那些香主、坛主们借神佛之名敛财肥己的勾当……”

“你比我们这些坐在高楼里制定方略的人,更真切地知道,一口饱饭、一件寒衣、一丝看得见的盼头,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意味着什么……”

“我新生居在各地推行的基层农业合作社、互助组,需要的不只是能打算盘、会记工分的账房,更需要你这样,真正懂得乡情民心,有耐心,有善心,更懂得如何以心换心、将心比心的组织者与沟通者……”

“真正地扎根下去,将我们‘多劳多得、互助共赢’的政策,不折不扣地落实,去帮助那些最穷苦、最无望的人,靠自己的双手,挣来实实在在的粮食、遮风避雨的屋舍,以及——最重要的——生而为人的尊严!”

你略微提高了声音,目光灼灼:

“而不是像你们白莲宗那样,用虚无缥缈的‘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用死后那碗不知有没有的‘孟婆汤’,去麻痹他们忍受现世的苦难,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口粮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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