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相亲见面(2/2)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今生’,就活得像个人!”
“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能识字,病了能求医,老了有所养!”
“这才是真正的‘救赎’,不是你们那套骗人的把戏!”
刘法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她想起了跟随父亲(宗主)巡游各地“法坛”时,那些跪伏在尘土中、眼神麻木而狂热的信众,将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最后一枚铜钱,颤巍巍地投入“功德箱”,只为换取一张不知所谓的“护身符”和一句“老母保佑”;
她想起那些因信教而耽误农时、田亩荒芜,最终卖儿鬻女、家破人亡的惨剧,坛主们却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诚心不够”;
她更想起自己身为“圣女”,在法会上高唱赞歌、散发“圣水”时,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空洞与悲哀……
你描绘的那幅“今生”图景,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长久以来因“圣女”身份而被迫构建、摇摇欲坠的信仰帷幕。
那光芒并不神圣,却无比温暖,无比坚实。
“实实在在的……粮食、工作和尊严……”
她低声重复着你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一直朦胧感觉到宗门那套有问题,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地为她指出另一条路,一条真正能“救人”而非“吃人”的路。
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对一种全新可能性的憧憬。
你看着他们二人那副被彻底触动、仿佛灵魂都在震颤的模样,放松了身体,靠回宽大的藤椅,用带着回忆悠远和淡淡自嘲的口吻,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你们别看我现在,似乎是什么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僭后’,坐拥这偌大的基业,一声令下,万人景从……”
“其实啊,我在你们这个年纪,十八九岁,血气方刚又茫然无措的时候,还在各地的黑道上厮混,干着刀头舔血、黑吃黑的营生呢……”
“杀入匪巢、勒索山寨、抢劫赌场庄家……什么上不得台面、什么有损阴德的脏事烂事,为了活下去,为了灭口自保,我都干过。手上沾的血,夜里做的噩梦,不比任何江湖悍匪少。”
你这番石破天惊的自我剖析,让鲍天和与刘法玉再次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复杂难明、谈笑间搅动天下风云、掌握着匪夷所思力量的男人,与一个在底层泥潭里挣扎求存、双手血腥的亡命徒形象联系在一起。
这反差太大,太具冲击力,瞬间将他们心目中那个被妖魔化或神圣化的“杨仪”符号,击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有着不堪过去、却依旧走到今天、复杂无比、倒也活生生的“人”。
“我能走到今天,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这些话——”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砖墙,望向了远处那座在夜色中轮廓隐约、却仿佛有着无形重量的“跃进运动场”。
“靠的不是什么神功秘籍——那玩意儿只能算是一块敲门砖,天下天阶高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怎么就我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也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真龙在身的鬼话——这吃人的世道,信命数的,早该死绝了。”
你的语气变得沉静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们的心里:
“靠的,是刻在“跃进运动场”门口,那两根石柱上的,二十四个字。靠着时时咀嚼、践行这二十四个字,我才带着一群和你我一样、最初只是为了活命、为了吃饱饭的泥腿子、苦哈哈,一砖一瓦,一刀一枪,流血流汗,想要去试着改变这个——在我看来,还不太如人意的人间罢了。”
“‘使山岳低头,铸千秋功业!’”
鲍天和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那副对联,在他第一天踏入安东府,独自徘徊至运动场前,仰头望见时,就如同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叫江河让路,为万民谋福!’”
“横批……‘再造新生!’”
他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那不仅仅是文字,那是一股意志,一股磅礴无匹、要将旧世界彻底砸碎、在废墟上重建新天地的意志!
与那些圣贤书中玄之又玄的“仁政”、“王道”不同,这二十四个字,霸道、直接、充满力量,指向明确——改变,为了万民!
那一刻,他这个熟读圣贤书、内心却充满矛盾的大乘太古门“少主”,第一次对自己信奉的一切,对父亲追求的“佛国”,产生了根本性的颠覆。
他自然明白,那副对联,出自谁的手笔。
也终于明白,那二十四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是何等宏伟、何等炽热、又何等孤独的意志!
你看着鲍天和那副激动得难以自抑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能打消他们后顾之忧的总结,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与担当:
“至于你们的宗门,你们的父辈,以及他们那注定撞得头破血流的所谓‘大业’……不必担忧,我会处理的。”
这句话,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晚饭我会解决”一样自然。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决心,却让鲍天和与刘法玉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背叛”与“后路”的顾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他们毫不怀疑,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去“处理”好一切。这种绝对的信心,并非盲从,而是基于对你之前所展示的力量、手腕以及眼前这庞大而有序的安东府本身的认知。
“所以,”你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更具总结性,“你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者说,你们即将踏上的‘道路’,很简单,也很难。”
“那就是,用你们自己的双手,用你们自己的头脑,彻底斩断与过去那种腐朽、愚昧、注定将你们连同无数无辜者一起拖入深渊的旧秩序的一切联系!”
“然后,亲身参与进来,亲眼去看,亲手去做,去学习,去创造,去拥抱一个,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崭新未来!”
“别觉得这是背叛了你们的父辈,背叛了生养你们的宗门。”你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虚伪的温情,“那不过是软弱者的自我安慰!”
“既然,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选择了那条,通往毁灭也必然拉上无数陪葬者的绝路……那么,你们——作为他们血脉或教义的继承者,难道不应该,换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吗?”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头脑去想,用你们的双手去建设。”
“然后,用你们未来可能取得的成就,用你们可能拯救的、原本会被他们野心吞噬的无辜生命,来证明——他们的路,是错的!”
“而你们选择的这条路,哪怕再艰难,再渺茫,也至少,是在为这个人间,保留一点希望的火种,是在试图减少一些无谓的流血与牺牲!”
“保留……火种?”
“证明……他们是错的?”
是啊!
这不是背叛!
这恰恰是对“宗门”二字更深层次的责任!是对那些被裹挟的懵懂信徒的慈悲!是用一种更艰难、却更正确的方式,去完成某种意义上的“救赎”!
想通了这一点,鲍天和与刘法玉,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仿佛一直禁锢着灵魂的某座无形牢笼,那由孝道、恩义、教条、恐惧浇筑而成的厚重壁垒,在你这一连串毫不留情却又直指本质的话语轰击下,终于轰然破碎,化为齑粉!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虚脱,以及破茧重生般的明悟与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传遍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鲍天和甚至觉得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暗自用力,才能站稳。
鲍天和,这个自幼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规训的读书人,这个一直活在父亲阴影与宗门期望下的“少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以至于藤椅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再作揖,而是挺直了脊梁,如同青松。他先是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在安东府买的崭新儒衫,仿佛要拂去所有过往的尘埃。
然后,他面向你,后退半步,双手抬起,左手压右手,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然后缓缓下拜,直至双膝及地,手掌向上,额头轻触手背,停留片刻,方才直起身。
这是最标准、最郑重的“顿首”之礼,是士子见恩师,弟子拜宗师时,方才行的大礼!
礼毕,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保持着跪姿,抬起头,直视着你的眼睛。
他的脸上再无彷徨,再无挣扎,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决绝。他的声音,不再干涩,不再颤抖,而是变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而出:
“学生鲍天和,愿追随先生,略尽绵薄!不为功业,不为虚名,但求以此残躯,此浅薄之学,为天下苍生,开一线之明!为万民谋福,为天地立心!”
“为天地立心”——这曾是“万年书院”山长教诲他的至高理想,此刻,他在这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赋予了它全新的、炽热的生命。
一旁的刘法玉,也慌忙跟着站起身来。
她看着鲍天和那庄重无比的大礼,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誓言,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慌乱。
她不像鲍天和那样熟知繁琐礼制,但也明白此刻必须有所表示。
她看着你,又看看鲍天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女子最郑重的礼节。
双手手指相扣,放至左腰侧,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流畅自然,显然自幼受过严格训练。只是她的脸颊绯红,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羞涩。
行礼之后,她并未立刻直身,而是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用虽然还带着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说道:
“小女子刘法玉,愿……愿听先生安排!愿……愿效微劳!”
她没有鲍天和那样文绉绉的誓言,但“愿效微劳”四个字,从一个刚刚挣脱“圣女”枷锁的女子口中说出,其分量,丝毫不轻。
你看着眼前这两个终于挣脱了命运与出身赋予的沉重枷锁、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生命火焰与明确目标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真挚而欣慰的笑容。
你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他们面前,伸出双手,亲自将他们二人扶起。你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落在他们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充满长辈般亲和力与鼓励意味的动作,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你并非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掌控者,而更像一个引导他们走上新途、值得信赖的师长。
“好。”
“很好,能想通这一点,你们就比你们那些被野心蒙蔽了双眼的父辈,要强上一百倍了。”
你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人最难的,不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而是认清并敢于背离自己深信多年、甚至为之付出一切的谬误。你们做到了第一步。”
你示意他们重新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刘法玉面前茶几上那份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上。鱼头豆腐汤的热气已不再蒸腾,红烧排骨的油花微微凝结,但那饭菜的香气依旧残留,勾动着肠胃。
“记住,”你的语气变得轻松而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常识,“你们是不是什么大乘太古门的‘少主’,和白莲宗的‘圣女’,对我,对新生居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些名头,在这里,换不来半两米,也博不到半分尊重。”
你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若有所思的脸:
“我这里,不看出身门第,不管你是王孙贵胄还是贩夫走卒;不看你祖宗姓什么,也不看你曾经拜在哪座山头。我只看你这个人,现在,此刻,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又愿意为了你认可的事情,付出多少实实在在的努力。”
“至于你们的过去,那是你们自己需要消化和跨越的坎,与旁人无关,与我要给你们的平台无关。”
你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建立于强大自信之上的公平:
“我只负责,也只会,给你们提供一个能发挥自己真正价值、能学到真本事、能看到自己汗水结出果实的地方……至于能走到哪一步,是成为栋梁,还是泯然众人,全看你们自己。”
你将那份食盒,再次轻轻推到刘法玉的面前:
“所以,别愣着了。刘小姐,先把饭吃了。饭菜都快凉透了。天大的事,哪怕是改天换地,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去干。身体是……嗯,干活的本钱。”
你本想说“革命的本钱”,话到嘴边又换了个更易懂的说法。
这一次,刘法玉没有再犹豫,也没有了最初的惶恐。
她抬起那双还带着泪痕、却已明亮许多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有感激,有坚定,也有豁出去的决心。然后,她默默地端正坐好,拿起了筷子。
她没有狼吞虎咽,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用餐仪态,小口小口地吃着,但速度明显快了许多,看得出是真的饿了。
鲍天和也随之坐下,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飘向了身边这个正在安静吃饭的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在一种相对“正常”的环境下,观察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妻”。
她吃饭的样子很文静,侧脸的线条柔和,睫毛很长,鼻尖微微翘起,沾着一点细小的汗珠。
不可否认,她极为美丽,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质,此刻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柔弱与努力进食的认真,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鲍天和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随即又感到一阵荒谬和尴尬,连忙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们不再是背负着沉重政治使命的“未婚夫妻”,而是两个刚刚获得“自由”、前途未卜、关系尴尬的陌生人。
你看着他们之间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心中了然,决定再给他们松一松绑,卸掉最后一重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年轻人脸皮薄,有些话,说开了反而好。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开口说道。
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正在埋头吃饭的刘法玉动作一顿,也让正在努力眼观鼻鼻观心的鲍天和瞬间抬起头,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神情略显紧张。
“至于你们两家长辈私下定的那桩婚事……”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他们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然后玩味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看晚辈闹别扭时的了然与宽容,“我的意见是,你们自己看着办。”
“自……自己看着办?”
鲍天和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岂能自己看着办?更何况还是在你这个掌控他们命运的人面前。
“没错。”
你肯定地点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我新生居,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那是什么?是把两个活生生的人,像牲口一样拴在一起,不管合不合得来,先凑合着过,主要目的其实就是‘下崽’,或者说‘延续后代’,再美其名曰‘开枝散叶’、‘家族联姻’。扯淡!”
你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某种令人不快的陈腐气味:
“男女之间的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是两颗心能不能互相靠近,能不能看对眼,能不能在漫长日子里互相扶持、彼此温暖。旁人,哪怕是父母,也无权强行把你们绑在一起。”
“我嘛,充其量算是个不合时宜的‘媒人’,可没从你们父母那儿收过一个大子的红包,所以啊,我也不能,更不会给你们打任何包票,保证你们非得看对眼,非得成亲不可。那不成拉郎配了么?”
你顿了顿,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更让他们震惊、几乎颠覆他们认知的话。
“而且,说句实在话,你们也别把成亲看成什么一锤子买卖、一辈子绑死的事儿……”
“就算你们将来在我这儿待久了,互相看顺眼了,自由恋爱,水到渠成,结了婚——”你耸了耸肩,“要是婚后发现性格不合,日子过不下去了,整天吵吵嚷嚷相看两厌,那该分开就分开,该离婚就离婚,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这儿,离婚的夫妻,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感情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合则来,好好过;不合则去,各自寻找真正的幸福,没什么大不了的。总好过为了点虚名,捆在一起互相折磨一辈子,那才叫造孽。”
“离……离婚?”
鲍天和与刘法玉几乎同时失声,这两个字,对于他们这些出身于将婚嫁视为家族联盟、女子贞洁重于性命、讲究“从一而终”的传统宗门的人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但不知为何,听你这样平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地说出来,他们心中却没有感到多少被冒犯,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动感,仿佛某个一直勒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无形绳索,突然被剪断了。
“所以,”你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后要不要散步,“我就不在这里,给你们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正常交往,增加任何莫名其妙的额外负担了。”
“从今天起,你们在新生居,就是一个来自西北、读过些书的鲍公子,和一个来自湖广乡野的刘姑娘……你们之间,是互相讨厌,是成为朋友,是进一步发展出超越友谊的感情,还是最终走到一起,组建家庭,全都凭你们自己的相处,自己的心意。”
“不会有任何人,包括我,会逼着你们,非要完成那桩可笑的‘政治联姻’。你们是自由的个体,不是完成家族任务的工具。”
这番话,如同一股强劲而清新的风,彻底吹散了笼罩在他们心头最后的一丝因“婚约”而产生的、沉重而尴尬的阴霾。
那纸婚书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与别扭感,在这一刻,被你轻描淡写、却又是如此彻底地,解除了。
他们之间,不再有那层令人窒息的、名为“未婚夫妻”的隔膜。
刘法玉吃饭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加自然流畅,甚至因为饥饿,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她的脸颊上,因为羞涩和巨大的如释重负,而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如同雪后初霁的淡淡霞光。
她甚至偷偷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鲍天和。
鲍天和看着你,眼神中除了最初的震撼、后来的崇敬之外,更多了一份深刻的理解与认同。
他终于有些明白,你所说的“新生”,所追求的“新”,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物质的丰富,秩序的重建,更是一种从身体到灵魂,从社会关系到个人选择的,彻彻底底的解放与重构!
这比任何武功秘籍、神功绝学,都更让他心潮澎湃。
看着他们那副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有了些许年轻人该有的鲜活气的样子,是时候给他们留出一些独处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去适应彼此新的身份,去慢慢探索这个对他们而言全然陌生的环境了。
你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然后对着办公室里间的休息室方向,提高了声音喊道:
“王妙,收拾好了就出来吧。”
片刻之后,休息室那扇虚掩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王妙,或者说,禅垢,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彻底梳洗完毕,换下了一身的风尘与那套便于行动的粗布劲装,此刻穿着一身新生居普通女职工常穿的藏蓝色工装。
这种服装剪裁利落,毫无腰身可言,颜色也沉闷,但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收敛了她曾经作为“琉璃明王”的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阴鸷与狠戾气质。
湿漉漉的长发被她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股子洗尽铅华后的平静,以及看向你时,那双美眸中无法掩饰、混杂着深刻依赖、绝对顺从与一丝丝复杂难言情感的眸光,让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婉气质。
她走到你的身边,微微垂首,恭敬地垂手而立,姿态温顺,就像一个等待主人吩咐的贴身侍女。
鲍天和的眼角余光瞥见王妙从里间走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王妙的脸,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瞬间僵硬!
他认得她!
虽然此刻的她,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明王法袍,洗净了脸上那些诡异而威严的冷漠阴鸷,但那张艳丽中带着几分阴柔特质的面容,那独特的身形气质,尤其是那双曾经在总坛法会上惊鸿一瞥,便令人过目难忘、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
是她!绝对不会错!
这位,可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超然、实力深不可测,仅次于前三位明王,但实际权柄与威名甚至犹有过之,曾经一手执掌栖凤塬总坛内外事务长达几十年、令无数教众与江湖豪强闻风丧胆的琉璃明王,禅垢!
是连他父亲鲍意迁,平日里都要以礼相待、甚至隐隐倚重的绝世凶人、狠角色!
可现在……她竟然……竟然穿着一身朴素得甚至有些土气的工装,像一个最温顺、最本分的婢女一样,微微低着头,站在杨仪的身边?
那股子曾经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顺的安静?
这视觉与认知上的巨大反差,带来的冲击力,远比之前听到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都来得更加猛烈,更加颠覆!
鲍天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之前虽然知道你手段通天,能将他从高手环伺的落雁塬中随手“请”来,但亲眼见到一位凶名赫赫、几乎是大乘太古门武力与权势象征的天阶明王,以如此姿态出现在你身边,这种直观的震撼,完全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你口中的“我会处理”,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
你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鲍天和那几乎要瞪出眼眶的震惊,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昵的语气,对王妙说道:
“时辰差不多了,该回芥子山了。再晚,你那位‘亲亲夫君’,怕是要等得心焦,又或者疑神疑鬼了。回去好好‘表演’,别露了马脚。”
王妙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鲍天和与刘法玉,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用细若蚊蚋、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琉璃明王”杀伐果断、令人望而生畏的天阶高手风范?活脱脱一个深陷情网、面对情郎调侃不知所措的怀春少女。
你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不再多言,拿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食盒,对还处在石化状态的鲍天和与神情有些茫然的刘法玉说道:
“好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刘小姐,慢慢吃,不用急。吃饱了之后,就让鲍公子带路,在我们安东府里,随便走走,四处看看吧。认认路,看看风景,也看看这里的人是怎么过日子、怎么干活的……”
“就当是……提前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你们未来的‘家’,合不合心意。”
你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他们只是来串门的晚辈亲戚。
说完,你便不再停留,对王妙示意了一下,转身,拎着食盒,率先向门口走去。
王妙如同最乖巧的影子,无声地跟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办公室门被你顺手带上,将外面走廊的光亮与声响隔绝,也将一片落针可闻的巨大寂静,留给了房间里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