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孤男寡女(1/2)
沙漠的夜风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粝与寒意,毫无遮拦地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抽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温度比山坳里低了许多,王妙身上那套在安东府尚可御寒的襦裙,在此地显得如此单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轻易穿透布料,刺入肌肤。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微瑟缩,身体本能地向着身侧唯一的热源——你,靠近了半步。并非刻意逢迎,而是寒冷驱使下的自然反应。
你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颤栗,也捕捉到了她眼中因你先前那番关于“种子”与“土壤”的言论而激起的惊涛骇浪。
思想的剧烈震荡往往比肉体的寒冷更消耗心力。
你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那双曾经淬满阴毒与算计的凤眸,此刻映着清冷的月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迷茫与专注,仿佛迷途的旅人在努力辨认全新的星图。
你忽然起了些玩笑的心思,想要打破这过于沉重的氛围,也顺便……再敲打一下她那根绷紧的神经。
你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一种与身份极不相称的谄媚笑容,连声音都刻意捏得尖细油滑了几分,模仿着市井中那些专事逢迎的浪荡子,挤眉弄眼地对她道:
“回去吧,我的明王大人。您身边这位心心念念的‘面首’,小的可是等不及要回去‘尽心竭力’地伺候您了。”
你将“面首”与“伺候”二词咬得格外重,尾音拖长,其中的戏谑与调侃,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意图激起她最直接的反应。
“主……主人……”
王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深吸了一口凛冽而干燥的寒气,强迫胸腔内那颗狂跳的心稍作平复。
属于“琉璃明王”的冷傲面具被她艰难地重新戴上,尽管边缘仍带着被你撕扯过的裂痕。
她挺直了因寒冷而微蜷的脊背,努力让那副成熟丰腴的身体展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然后,伸出那只曾经拈花一笑可夺人性命、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的玉手,并非如情人般缠绵,而是带着一种主人对所属物般的力道,挽住了你的臂弯,继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与温热,紧紧贴靠上来。
“算你识相,”她开口,声线努力压平,却仍不可避免地泄出一丝颤音,竭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权贵女眷对待宠奴的腔调,混杂着慵懒与施舍,“伺候得本座舒坦了,自有你的好处。”
“嘿嘿,全仗明王大人恩典!”
你立刻换上副感恩戴德、急不可耐的哈巴狗模样,就势半搂半抱地搀扶着她,脚步略显虚浮踉跄,仿佛真被酒色淘空了身子,朝着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黑影的破败小庙行去。
这副“奸夫淫妇”、“白日宣淫不足、夜里继续荒唐”的做派,毫无遮掩地落入了小庙庭院中几位僧人的眼中。
当你们相互依偎、姿态狎昵地跨过那道早已斑驳不堪的门槛时,院子里正在用木桶从井中汲水的两个中年僧人,动作明显顿了一顿。
他们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沉重的绳索与吱呀作响的辘轳,但那瞬间抽动的眼角、微微撇下的嘴角,以及喉头压抑的吞咽动作,将那份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嫌恶表露无遗。
更远处廊下,一个正借着微弱月光缝补僧袍的年轻沙弥,更是像被火烫了般猛地扭过头去,脖颈都显出僵硬的线条。
“呸!佛门清净地……当真污浊!”那年轻沙弥待你们走远些,终于按捺不住,对着你们消失的禅房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愤懑,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同伴抱怨,“什么明王尊者?分明是……是伤风败俗的妖女!”
“带着个不清不楚的野男人,将这佛堂禅院当作秦楼楚馆了么?白日里嬉闹厮混也就罢了,这深更半夜才回来……成何体统!佛祖都要蒙羞!”
旁边那个年长些、面皮黝黑粗糙的僧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警惕地瞥了一眼禅房方向,压着嗓子呵斥:
“慎言!你还要不要命了?忘了前几年她来时,一指头就点碎了院中石锁?那等人物,也是你能编排的?”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带着看透世事的无奈与妥协:
“再说了,你管她作甚?她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与你这敲钟吃饭、念经撞钟的和尚有何相干?”
“咱们这芥子山小庙,香火冷清得老鼠都不愿来做窝,若不是这位……这位明王出手阔绰,上次留下的那些金锭银锭,够咱们全寺上下吃用几年了?有这‘布施’的情分在,她便是真把这庙当作行院,只要不来扰我们清修,你我只当没看见便是。”
“这世道,真佛早不管用了,能管饱肚子的,才是真菩萨。”
年轻沙弥被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那石子滚了几滚,落入井边的阴影里,再无动静。
年长僧人摇摇头,继续慢吞吞地摇着辘轳,木桶与井壁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融入无边的夜色。
对他们而言,坚守某种虚无缥缈的“清净”,远不如实打实的“香油钱”来得实在。
这乱世,活着已是不易,谁还顾得上那许多清规戒律、佛面威严?
钱财,才是此刻最硬的道理。
你们虽已步入禅房,但以你们的耳力,这番低语与那年轻沙弥踢石子的动静,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王妙的身体在你臂弯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贴得你更紧了些,仿佛要从你身上汲取对抗这无声羞辱的力量。
这场戏,演得倒是越发逼真了,连这些方外之人都信以为真,看来这“荒淫明王携面首隐居破庙”的戏码,已然深入人心。
夜,在芥子山的寒风中,似乎凝滞了。而在百里之外的安东府,夜色却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活力,刚刚开始沸腾。
安东府的中心广场,此刻已被数十堆熊熊燃烧的巨大篝火照得亮如白昼。
干燥的木柴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裂出无数飞舞的金红星子,将广场上空染成一片跃动的橙红。激昂欢快的乐曲声从广场无数男男女女身边传出,那是由胡琴、琵琶、手鼓组成的崭新旋律,迥异于中原传统的丝竹或梵唱,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鼓动性。
广场上,人头攒动。结束了一天辛勤劳作的新生居青年男女们,无论原是汉家儿女,还是归附的胡人部众,此刻都卸下了疲惫与矜持,围着炽热的篝火,踏着粗犷而热烈的节拍,尽情地舞动、跳跃、欢笑。这是新生居定期举行的“联谊晚会”,官方名称虽含蓄,但其核心目的不言自明——为这些在建设热潮中无暇顾及个人问题的年轻人们,提供一个相识、相交的公开场合。
汗水在火光映照下闪烁,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最纯粹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烤土豆、烤玉米的焦香,以及青春肉体散发出的暧昧气息。
鲍天和与刘法玉,就站在这沸腾欢乐的人海边缘。他们是被这从未见过的热烈景象吸引,不知不觉跟着人流来到此处的。
入夜后在供销社门口,就着一瓶橘子汽水,他们竟从天南聊到地北,从诗词歌赋的雅致,聊到江湖轶闻的奇诡,又从各自宗门令人窒息的规矩,聊到新生居图书馆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学”书籍……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广场的篝火便点燃了。
此刻,他们有些笨拙地跟在人群后面,模仿着周围人的动作。鲍天和试图跟上那强劲的鼓点,手脚却总是不听使唤,显得局促而僵硬;刘法玉更是羞得满脸通红,她何曾见过这般男女混杂、公然携手共舞的场面?
在白莲宗,便是男女信徒日常相见,也需低眉垂目,不可直视。但周围那无处不在的欢乐气氛,如同温暖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心头的壁垒。
她看着那些同样穿着工装、毫不避讳地拉着手旋转欢笑的青年男女,看着他们眼中毫无阴霾的快乐,一种带着些许罪恶感的陌生向往,悄悄在她心底萌芽。
“试试看?”
鲍天和看出了她的跃跃欲试与胆怯,在又一阵热烈的舞曲响起时,他鼓起勇气,朝她伸出了手。
刘法玉看着那只手,又看看鲍天和眼中同样映着篝火的鼓励微光,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将自己微微颤抖的玉手,轻轻放了上去。
触手温热。
鲍天和像是握住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踏入那旋转舞动的人群。
没有固定的舞步,只是随着节奏胡乱地踏着步子,转着圈。
刘法玉起初还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但很快,在越来越快的节奏和周围人善意的笑声感染下,她也渐渐放开了,青涩而欢快地跟着旋转,裙摆扬起小小的弧度,脸上绽放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明媚如朝阳的笑容。
这一晚,篝火的光与热,音乐的鼓与呼,人群的笑与闹,混合着烤食物的香气和年轻人身上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一种强烈而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它冲淡了连日来的惊惧,暂时遮蔽了对未来的迷茫,仅仅留下此刻属于青春的鲜活悸动。
当篝火渐熄,曲终人散,人群三三两两说笑着离去时,鲍天和与刘法玉才从那种微醺般的快乐中清醒过来,相视一笑,都有些意犹未尽,又有些莫名的羞涩。
夜风一吹,方才跳舞出的薄汗带来凉意,也让鲍天和猛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现实且严重的问题:
刘法玉,今夜宿于何处?
他如今在新生居的落脚点,是统一分配的“见习人员临时宿舍”,一间不大的寝室,塞了三个和他一样新来报到、背景各异的单身汉。
房间里弥漫着汗味、脚臭以及某些莫名其妙怪味的混合气息,床铺凌乱,个人物品随意堆放。
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在这种糙汉子气氛满满的房间里多待,而这样的地方,又如何能安置刘法玉这样一个姑娘?
带她回自己宿舍?
这念头刚一冒出,就被鲍天和自己狠狠掐灭。
莫说舍友们的目光和可能的闲言碎语,单是那环境,他自己都觉不堪。可除了宿舍,偌大安东府,他举目无亲,又能将她安置何处?
思前想后,别无他法。
鲍天和只得再次硬着头皮,领着因运动而脸颊绯红、发丝微乱的刘法玉,踏着夜色,走向那座无论多晚,一楼值班室都亮着灯的社长办公楼。那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或许可以求助的地方。
今夜在楼内值班的,是封下菊。
这位出身太平道、后被甄别出的拜火教暗线,拥有着混血儿特有的深邃轮廓——眼窝微陷,鼻梁高挺,皮肤是蜜糖般的颜色。
她安静地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就着一盏台灯的光,翻阅着一本砖头般厚重的账簿,神情专注。
昏黄的灯光柔和了她五官中过于鲜明的异域线条,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竟透出几分汉家女子的温婉静好来。
在你的“后宫”之中,她向来是存在感最微弱的那一档。
不如庄学琴活泼伶俐,急于表现;不似凌华三姐妹精明强干,独当一面;也不同于幻月姬等武林巨擘底蕴深厚。
她就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不争不抢,只是默默完成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情报梳理,还是如今的行政值班。
当值班室的门被敲响,她抬起那双带着些许慵懒、又因长期值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眸,看到门口站着略显局促的鲍天和,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努力镇定、但眼角眉梢仍带着未散欢愉与羞涩的陌生美丽少女时,封下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继续看向账簿,仿佛只是来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但那一眼之间,她已将他们泛红的脸颊、不甚整齐的衣衫、身上淡淡的篝火烟味,以及那少年努力镇定却难掩忐忑、少女垂首绞着衣角的姿态,尽收眼底。
这种事,在她值守的日子里,并非头一回见。
总有那么些情愫暗生、却又脸皮薄的年轻人,借着各种由头,在夜色掩护下来到这里,期冀得到一个“合理”的独处空间。
“跟我来吧。”
她合上账簿,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起身,示意两人跟上,径自走向办公楼侧后方那栋专用于接待访客的招待所。
她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职工宿舍区此时已熄灯落锁,不便打扰。”
她一边用钥匙打开招待所一楼的门厅灯,一边用那种平淡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这里有干净的房间,你们今晚在此暂歇。”她顿了顿,走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利落地插入钥匙拧开,侧身让开,“双人间,被褥都是新换的。里面有淋浴设备,可以洗漱。”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刘法玉沾染了尘土和烟火的裙摆,补充道:
“这位妹妹风尘仆仆,是该好好洗洗。篝火晚会的烟气,最是沾染衣物。”
“封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鲍天和脸涨得通红,急于解释这容易引人误会的局面。
封下菊却仿佛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她将冰凉的黄铜钥匙塞进鲍天和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然后用敷衍的力道,轻轻将两人往房间里一推。
“砰。”
房门在她身后干脆利落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她的脚步声在门外略作停顿,一句懒洋洋、仿佛困倦已极的话飘了进来:
“我回值班室了,乏得很。有事……也等明日再说。”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对碍于礼教、羞于启齿,需要一点外力推一把的年轻鸳鸯罢了。
她见得多了,也懒得多问。
予人方便,与人清净,便是她的处事之道。
至于这“方便”是否恰好契合了某种误会,那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内。
门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标准的招待所双人间,不大,但整洁。
两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靠窗是一张简单的书桌和一把椅子。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棉织物的清新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灰水消过毒的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此刻房内两人心跳加速的,是房间内侧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小门。
门后隐约可见金属管道的轮廓和一个莲蓬状的影子,那便是封下菊口中的“淋浴设备”。
孤男寡女,深夜,密闭空间,两张单人床,以及一个可以洗去尘垢、也洗去最后屏障的淋浴间……
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而灼热,充满了令人心慌意乱无声的暗示。
先前在广场上随着音乐起舞时的轻松与欢愉,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私密的尴尬与无措。
“我……”
鲍天和握着那把仿佛烙铁般烫手的钥匙,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沙漠,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刘法玉更是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绯红,她垂着头,几乎要将下巴埋进胸口,两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受惊的鱼群在脑海中乱窜:
他会不会……杨先生虽说了让我们自己决定,可……可这算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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