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独闯虎穴(1/2)
冷志军把林杏儿送回家,安顿在炕上,让胡安娜陪着。林杏儿这回没哭,也没发抖,脸色惨白得跟宣纸似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两片干枯的花瓣贴在脸上。她躺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椽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数椽子的数量,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她才闭上眼睛,鼻息渐渐均匀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冷志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转身去了灶房。灶台上的锅里还有半锅粥,凉了,结了薄薄的一层膜,白花花的,像一层冰浮在粥面上。他用勺子搅了搅,把那层膜搅碎了,舀了一碗,呼噜呼噜喝完了,粥凉了,可他不觉得凉,嘴里没什么感觉,像在喝白水。又从筐里拿了一张葱油饼,葱油饼也凉了,油腻腻的,他撕成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嚼了几下就咽了,也没尝出什么味道,跟嚼锯末子似的。吃完了,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抹嘴,从墙上摘下猎枪,背在肩上,又从抽屉里抓了两把子弹揣进兜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当当,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揣了一兜子小石子。
“志军,你又要去哪儿?”胡安娜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毛巾上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里还含着泪,鼻头红红的,像胡萝卜。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蹭,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叮叮当当的,结结实实的,钉进了冷志军的耳朵里。
“去山里,找那几个王八蛋。他们跑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跑了以后还得祸害人。这些人不教训不行,你放过他们一次,他们以为你好欺负,下次变本加厉,到时候你再想收拾他们就晚了。”冷志军把子弹带系紧,又把猎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了看,刀刃上还有昨天的血迹,黑红色的,干在了上面,像一层褐色的锈。他用手指抹了抹,血迹没抹掉,又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腥的,铁锈味儿的,舌尖上麻麻的,像被小虫子蛰了一下。
“你不能去!他们已经跑了,跑就跑了吧,你还追他们干啥?万一他们还有同伙呢?万一他们有枪呢?万一他们在山里设了埋伏呢?你一个人去,出了事咋办?你让我跟杏儿咋活?让你娘咋活?让小军咋活?”胡安娜的声音都变调了,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冷志军的心上,疼得很,扎得他浑身一哆嗦。她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头掐进他的棉袄里,掐得棉袄都变形了,棉花都被掐成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小疙瘩。
“正因为跑了才要追。不追的话,他们以为我怕了,以后更得寸进尺,到时候还不是咱家遭殃?这道理你不懂?你想想,一只狼咬了你家的羊,你不去打死它,它下次还来,不光来,还会带着别的狼一起来,到时候你家羊圈里的羊一只都保不住。对付这种人,就得一次把他们打疼了,让他们记住,让他们怕,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来惹你。”冷志军把猎刀插回刀鞘,系在腰带上,又紧了一扣,勒得他腰都细了一圈,勒得他小肚子都缩进去了,勒得他喘气都有点费劲。
胡安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冷志军那张铁青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两团还在燃烧的火,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拦不住了,谁也拦不住他了。这个男人,平时脾气好得像一团棉花,怎么捏都行,怎么揉都行,热了凉了软了硬了都不在乎,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地震了都拉不回来,天塌了都拉不回来。她只能松开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消失在晨雾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手里的湿毛巾上,跟毛巾上的水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水。
黄镖花脸黑风跟在他后面,三条狗跑得飞快,比他还急,好像知道今天要去干一票大的,兴奋得嗷嗷叫,叫声在晨风中回荡,像三面铜锣被敲响了,叮叮当当的,整个屯子都听见了,连村口那棵老杨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哗啦啦一大片,像一片灰色的云从树上升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回了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骂它们“一大早叫什么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冷志军回头看了它们一眼,也没阻止,就让它们叫,叫就叫吧,正好给那帮王八蛋提个醒,告诉他们老子来了,告诉他们跑也没用,告诉他们就算跑到天边老子也能把你们揪回来。
脚印还在。山洞里的脚印往南去了,朝着老林子更深处延伸,弯弯曲曲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乱撞,又像一条被踩得稀烂的蛇,歪歪扭扭地趴在雪地上。有的脚印深,有的脚印浅,深的像要把雪踩穿了一样,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地,浅的像蜻蜓点水,只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一吹就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慢慢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看不清。冷志军蹲下来看了看,深脚印是拖着重物留下的,应该是那几个受伤的混混被同伙架着走,脚使不上劲,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条好腿上,踩得雪都陷下去了,陷进去一个深深的坑,坑底还有干了的血迹,黑红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一朵朵枯萎了的花。
追了整整一个上午,翻了两道山梁,过了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落叶松林。林子里的雪浅了些,可树太密,密得像一堵墙,走起来很费劲,树枝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抽得脸皮发红,像被人扇了好几个耳光,左一下右一下的,扇得他半边脸都麻了。冷志军把猎枪横在胸前,用枪管拨开树枝,侧着身子挤过去,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他一头一身,眉毛睫毛上都挂着白霜,胡子茬上也挂着冰碴子,像个从雪堆里爬出来的雪人,白花花的,看着就冷。黄镖在他前面开路,它身子低,钻得快,几下就穿过去了,蹲在前面等他,吐着舌头喘气,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火车头在冒烟。花脸跟在他脚后,紧贴着,寸步不离,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他蹲它也蹲。黑风落在后面,东闻闻西嗅嗅,不急着赶路,好像在确认没有追错方向,确认了才跟上来,不确认就停下来等,等冷志军自己来判断。
追踪到了第三天,脚印开始往山上走了。山越来越陡,越来越难爬,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攀着树根和石头往上爬。冷志军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膝盖以下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像通了电似的,抖得他站都站不稳。黄镖也累了,跑不动了,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舌头伸得老长,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在地上滴出一条不规则的白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透明的蛇。花脸趴在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睛,耳朵耷拉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像三天没睡觉。只有黑风还精神,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好像在说“你们怎么这么慢,快跟上,快到了”。
快到山顶的时候,冷志军停了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手势示意三条狗安静。他听见了人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耳边喊。他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出了王大彪的声音,沙哑的,破锣似的,在骂骂咧咧,好像在骂山神爷不长眼,又好像在骂冷志军不给他活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颠三倒四的,像留声机卡了壳,来来回回地重复。
冷志军把猎枪端在手里,推弹上膛,猫着腰,慢慢地朝声音的方向摸过去。黄镖花脸黑风跟在他身后,三条狗一声不吭,连喘气都轻了,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移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爪子踩在雪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三个白色的幽灵在山林中飘荡。
山顶上有一个破庙,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建的,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漏了一个大洞,雪从洞里灌进去,在庙里堆了一个小雪堆,白花花的,像一座微型雪山。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五个人,正是王大彪那伙人。王大彪坐在最中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肿得跟鸡蛋似的,眯成了一条缝,牙齿也掉了一颗,说话漏风,嘶嘶的,像轮胎在漏气。王老六蹲在角落里,抱着脑袋,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又赶紧低下头去,好像怕被人看见他的脸。那三个混混更惨,一个胳膊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全是血,黑红色的,干在了上面,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一个腿瘸了,靠在一根木棍上,木棍是刚从树上砍下来的,树皮都没剥,还带着新鲜的汁液,湿漉漉的;还有一个躺在破庙里的干草堆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像是在发高烧,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蛇蜕下来的皮,一片一片的,看着就恶心。
冷志军在庙门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把枪架在石头上,瞄准了王大彪的脑袋。准星对着他的眉心,三点一线,稳稳当当的,他的手不抖,心不慌,呼吸均匀,像是在打一只野猪,而不是在瞄一个人。王大彪还在骂骂咧咧,不知道死到临头了,还在吹牛,说他早晚要收拾冷志军,说他认识道上的大哥,说他能找人摆平这件事,说他冷志军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打猎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王大彪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捏死,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冷志军没开枪,也没出声,就那么瞄着,眼睛一眨不眨,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扣下去。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那五个人放松警惕,等他们露出破绽,等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他再开枪,一枪打俩是不可能的,猎枪一次只能打一发子弹,可他可以打完一发再打一发,打完一发再打一发,五发子弹,五个人,足够了。
王大彪骂累了,从兜里掏出一个酒瓶子,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衣领上,他用手背擦了擦,打了个酒嗝,酒气熏天,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把酒瓶子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接过去也灌了几口,又递给下一个,五个人轮流喝酒,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又像是在借酒壮胆,借酒消愁。冷志军知道,机会来了。酒能壮胆,也能乱性,喝多了的人反应慢,手脚不利索,脑子也不好使,正是下手的好时候,机不可失。
他把枪口从王大彪的脑袋上移开,瞄准了王老六的腿。不是他不敢杀人,是他不想杀人。杀了人,他就得偿命,他还没活够,他还得跟胡安娜过日子,还得看着冷小军上大学、娶媳妇、生孩子,还得看着林杏儿出师、成家、立业,还得陪着林秀花养老送终。他不能死,不能坐牢,不能出事,出事了这个家就完了。
“砰——”
枪声在山顶炸开,比打雷还响,震得破庙的墙都晃了晃,屋顶上的积雪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王老六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红得刺眼,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白纸上绽放。
“下一枪,打脑袋!”冷志军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大又亮,像铜钟被敲响了,嗡嗡的,在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连山那边的村子都能听见。
那五个人吓得魂飞魄散,王老六躺在地上嗷嗷叫,疼得满地打滚,滚得雪地上全是血,东一摊西一摊的,像开了一家染坊。王大彪的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手一哆嗦,酒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玻璃碴子飞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把把小刀子插在雪地里。那三个混混更是不堪,一个直接吓尿了裤子,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在冷空气中散开,难闻得很;一个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磕得额头都破了,血糊了一脸;那个发高烧的连滚带爬从破庙里滚出来,滚了一身的雪,像个雪球似的,圆滚滚的,磕磕绊绊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冷……冷志军,你……你放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大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像一只丧家之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很,难看得很,跟刚才骂骂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简直不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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