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修为是修为,道心是道心(1/2)
那天夜里,顾云初没有睡。
她坐在正殿的台阶上,手里转着沈重天留下的那枚储物戒。
正殿的灯已经熄了,月光铺在青石板上。
她想起柳千城说的那句话——“站着活的意思是,哪怕有一天慕容家倒了,沈重天道心碎了,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也没人敢动你。”
要站着活,光有靠山和修为不够,还要有根。
一个宗门要有根,有根才能站得稳。根扎得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那什么才是太初宗的根呢?
不是慕容家的庇护,不是天剑门的盟友,也不是沈重天的大乘修为。
应该是这七十多个人心里共同相信的东西。
顾云初在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转身走进正殿。
次日清晨,演武场上的早课结束后,顾云初让陆砚去通知所有人——巳时,正殿前集合。所有人,包括附庸宗门来的修士,包括新入门的弟子,包括天剑门的两位客人。一个不留。
巳时三刻,太初宗第一次全员大会,就这么开了。
正殿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七十多个弟子加上清溪宗、苍梧宗、碧落宗的几位常驻代表,站了满满一院子。风清棠和楚辞站在人群外侧靠墙的位置,安静地看着。
顾云初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还是像平常一样的穿着。但当她站在那一步台阶上,面向所有人的时候,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了下来。
“太初宗建宗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顾云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两个月里,我们做了很多事——收了弟子,建了山门,结了盟友,打了架,挨了打,也打了回去。但有一件事,我们一直没有做。”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前面扫到后面。
“我们一直没有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太初宗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聚在这里。我们信什么。”
人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今天我想跟你们聊一聊我想说的道理。你们听了,觉得对的,留在心里。觉得不对的,可以问我,可以反驳,可以跟我吵。太初宗这个地方,可以吵架。”
她坐下来,盘腿坐在台阶上。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看着面前那一片仰起来的脸。
“我想说的第一件事,是人。”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我们修仙的人,总喜欢说一句话——‘仙道渺渺,人道茫茫’,觉得人道是低的,仙道是高的,要把人道舍了,才能攀上仙道。所以我经常看见有人为了修为抛妻弃子,为了灵宝同门相残,为了一个‘更上一层’的机会,把脚下的路踩得血肉模糊。他们说这叫‘断舍离’,叫‘斩尘缘’。但我总觉得,修仙不是这么修的。”
顾云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对面的人闲聊,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去。
“你们想一想,一个人连自己做人的根本都丢了,还修什么仙?连自己对身边的人的那点真心都斩了,还谈什么大道?我觉得真正的仙人。她不会为了自己的修为去踩别人的骨头,她不会为了多活几百年去算计身边人。她站在那里,你就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活得通透、活得暖和的人。我觉得这就是大道。”
“人不是修仙路上要甩掉的包袱,人是修仙的根。你连根都不要了,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
院子里更安静了。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但顾云初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表情变了。
李清源站在弟子队列最前方,平时总微眯着的眼睛此刻睁着,目光定在顾云初脸上,一动不动。
“第二件事。”顾云初接着说,“是我们修行的人应该怎么对待彼此。”
“我听风阁的人告诉我一个消息——最近东域各宗门有弟子失踪。化神到炼虚期,分布零散,每一桩都不起眼,但合在一起,趋势不对。”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院子里那股被阳光晒暖的空气忽然凉了几分。
“有人在清场。在把‘不起眼’的人一个个拔掉。那些失踪的弟子,都是你们这样的,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背景,就是一个宗门里普普通通的弟子,修自己的行,过自己的日子。然后某一天,消失了。没有人注意,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替他们觉得‘这不对劲’。”
她看着面前那七十多张脸。
“我想让咱们的太初宗成为一个‘你消失了会有人找你’的地方。一个‘你被人欺负了会有人替你出头’的地方。一个‘你撑不住的时候会有人托你一把’的地方。”
“这是我觉得‘宗’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各修各的,是聚在一起之后,我们比一个人更强。不是只有‘我’,还有‘我们’。”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个弟子的脸上,又落到后面靠墙站着的人身上。
“我说的‘我们’,包括从清溪宗、苍梧宗、碧落宗来的朋友,包括风清棠道友和楚辞道友。也包括我。”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顾云初以为没有人会说话了。然后李清源开口了。
“顾宗主,老道有一事不明。”
顾云初看向他。“李长老请说。”
李清源从队列里走出来一步,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着她。
“你说‘人’是修仙的根。但老道见过的人和事也不少。那些真正修到高层的人,那些大乘、渡劫的修士,大多数都是心硬如铁之辈。他们不念旧、不恋物、不近人,他们能走到那个位置,恰恰是因为他们斩得够干净。你说他们走错了,但他们的修为摆在那里。这怎么讲?”
顾云初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的分量,她早就想过。
“李长老问得很好。我先请李长老自己想一个问题——那些心硬如铁、斩尽尘缘的人,他们到了大乘、到了渡劫之后,是活得越来越开阔了,还是越来越窄了?”
李清源沉默了一下。“……越来越窄。”
“对。他们修为高了,心却小了。他们能碾碎一座山,但容不下一个人。他们能活几千年,但活到最后,身边没有人,心里没有挂念,连‘活着’本身都变成了一桩苦差事。你觉得,这样的修为,算真正的大道吗?”
李清源没有说话。
“修为是修为,道心是道心。修为高不等于道心正。一个人可以修为到大乘,但他的道心走到头了。他所修的东西,再也装不下更多的天地了。所以我才说——人不是包袱,是船的锚。”
她看着李清源的眼睛,“有根的人,走再远都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要回到哪里。无根的人,飘得再高,也不过是浮萍。”
李清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睫微颤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深处,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盘腿坐了下去。
他的双手在膝上结了一个印,体内的灵力忽然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运转起来。他没有闭眼,但目光已经不在顾云初身上了,不在院子里的任何人身上——他在看自己体内那道正在重新排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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