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两日游(2/2)
她抬手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随意却意外柔软:“去吧。那位稻妻的侦探在门外等很久了吧,再耽搁一会儿,他怕是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抢走了。”
她转身往沙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玩得开心,小可爱。”
好了,现在,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什么都可以包容的姐姐。
……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把弓箭背好,转身推门出去。
鹿野院平藏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后背靠着柱子,视线落在对面屋檐上一只正在打盹的鸽子身上。
他听到门响回过头来,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浮着的那层若有所思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收走:“好了是吗?那……走吧?”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他多停了半秒,余光扫过丽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才迈开步子追上我。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那把弓。
我们正穿过一片被野莓丛簇拥的小径,成熟的浆果把枝条压弯了腰,空气里飘着酸甜的发酵气味。
我跟在他身后摘了几颗,往他后脑勺上扔了一颗,他伸手接住塞进嘴里,嚼了嚼:“有点酸。”
“那你多吃点。”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慢慢转过身。
我以为是那句调侃,让他有些不满,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还是没办法当做什么也看不见呢。”
什么意思?
他歪着头盯着我肩后的弓梢,目光凝在那段被防滑绳半遮半掩的刻痕上。
“这把弓箭……”他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拨开缠在弓臂上的防滑绳。
“怎么了?”
“班尼特是谁?”
我和他对视着。
他把防滑绳慢慢绕回原位:“刻在弓上的,而且这一看就是个男生的名字。”他收回手,把双手都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挺贴心的,还刻了名字,这样丢了也找得回来。”
“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拍了拍弓臂,“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案发现场发现嫌疑人的样子。”
他挑起一边眉毛,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表情吗?”
“没有!所以你更可疑了!”
鹿野院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路边那丛被他刚才吐槽过太酸的野莓上。
野莓的果实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有些已经熟过头掉在地上烂成了紫红色的泥。
“班尼特是蒙德城的冒险家,”我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横在手里,指腹擦过那个刻痕,“这把弓是他送我的。当时他找师傅锻造的时候,那师傅以为是班尼特自己要用的。你也知道班尼特那运气……”
“我不知道。”
“好好好,班尼特,走到哪,雨就下到哪,摔一跤能掉进三个不同的陷阱。锻造师傅大概觉得,弓丢了有个名字好歹容易找回来,就顺手刻上了。”
“结果……送给你了?”
“所以你刚才路上一直沉默,”我说,“是在想这个?”
“对啊,太狡猾了,不想问,可是又想知道。比起自己去查,不如你告诉我。但如果要问你,我又会听得火大。”他往前继续走。
我追上去,肩上的弓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后背:“所以你刚才问班尼特是谁,其实是在……”
“搭档。”他截住我的话,“前面岔路了,走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你别岔开话题啊。”
“左边啊,右边通往风龙遗迹对吧?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里,说不定能顺路看看。”
那可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鹿野院平藏。”
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我:“好吧,越想越……烦躁。所以忍不住问了。”
“你说听我解释会火大,那你还让我说完整段?”
“因为我喜欢听你说话。”
我低头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肩带:“那以后我再收别人的礼物,是不是都得提前跟你报备?”
“那倒不用。”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回响,“我自己会查。”
“那以后你看到我身上任何带名字的东西,都要问一遍?”
“那取决于名字是刻在什么东西上。弓是随身携带的武器,贴身物品,意义不同。”
“……你这是在给吃醋分类建档啊……”
“对……”他答得飞快。
我加快几步走到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之前在路边摘的最后一颗野莓,趁他不注意塞进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野莓,又看了看我:“……这算什么?”
“建档材料啊,给侦探先生的证据库里添一笔。”
他把野莓丢进嘴里,酸得眯起一只眼睛,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他嚼碎了咽下去才开口,舌尖舔掉嘴角沾的紫红色汁液:
“我说,这个比刚才那个甜。”
……
蒙德的海铺展在悬崖下方,蓝得像是把整个天空倒扣过来搅了一遍。
浪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蓄力,一路推着白色的泡沫涌到礁石脚下。
我们坐在沙滩旁边,看着大海,遥远,一望无际。
海面上有船,仿佛一片叶子那样飘荡。
鹿野院坐在我的旁边,膝盖曲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海,他在看着我。
我笑了一声:“蒙德的海比较客气,拍礁石之前还会先打个招呼。”
“今天丽莎跟我说,凯亚把我在稻妻的事都告诉她了。法尔伽也知道。我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结果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鹿野院没有接话,他像是在等我继续往下说。
他把双手撑在身后的沙地上,仰头看天,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像赶着去枫丹开会的使节团。
“你知道吗,”我说,“当初我离开须弥的时候,想过会死。”
他撑着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人是注定会死的,这件事没什么好回避的。但我记得上因论派第一节课的时候,那本书的第一页写着一段话。”
我的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张开着,掌心里有沙子,正慢慢掉落。
“真理乃以殉道者相继之死铺就,故吾辈学者既蒙此召,当于己身克胜斯世,持不可夺之圣智,容天才与癫狂共炽,纵人讥愚妄,不设退路而趋未知之渊,因无所发掘则尽归虚妄,是以明知前路唯死,亦择此牺牲之途,蹈之无悔。”
“那个烦人的小老头也是这样说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翻开那本书,也是第一次听他讲课。
……
“真理是前人用命一层层填出来的,你们今日走进这个学派,便要记住。”
“什么叫学者?学者就是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不要被时代推着走,是你在时代里站住,把那些轻易毁不掉的东西守住。智慧是没法被夺走的,就像埋了几千年的城址,流沙盖得住砖石,盖不住它曾经存在。”
“有时候你们会看到天才和疯子走在同一条路上,这并不矛盾。也会有人笑我们愚蠢。不留退路,就往历史的未知里闯。可是如果连发掘都畏惧着,连去靠近真相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聚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废墟不会自己开口,遗迹不会自己从地底走上来!”
“所以我们在此。因论在此。”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
“不同学派之间也会有价值冲突的地方。有学派讲究明哲保身。总想改变什么的学者,可能到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总想远离观察对象的学者,却往往深陷其中。”
鹿野院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你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
“不知道。可能两种都是吧。或者……都不是?”我把手心里的沙子倒掉,“或者说,大部分人,能坚定走一条路的,少之又少。很多答案,从来没有唯一解。人会反复经历,反复犹豫。”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转过来。”
我偏过头看他。
他摊开手掌,朝我脸上轻轻洒了洒,水珠溅在鼻梁和额头上,凉得我一个激灵。
“你果然不适合皱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