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车轮放平?不需要(2/2)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当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罗圈腿士兵被从一辆燃烧的装甲车后面拖出来时,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腿受了伤,走不了路,但他拒绝被拖着走,用手指抠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指甲盖都翻起来了,泥土里留下了十条带血的痕迹。一个非洲士兵走过去,想把他扛起来,他一拳打在那个士兵的鼻梁上,鼻血喷了出来,那个士兵后退了两步,捂着脸,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解。另一个士兵走上来,举起枪托要砸,被旁边的小头目拦住了,“别打了,他要爬就让他爬。爬也爬不远,跑不了。”罗圈腿士兵继续往前爬,爬了大约二十米,终于不动了。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他流血过多,失去了意识。他的手指还抠在泥土里,像一棵已经枯死但没有倒下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已经没有生命了。
丧彪走下指挥所所在的山丘,踏上了那片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到处都是尸体和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和血腥味。他的军靴踩在泥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了,变得黏糊糊的。他走过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车体上布满了弹孔和弹片划痕,车顶的机枪塔歪在一边,机枪手的尸体挂在机枪上,双手还握着握把,头垂在胸口,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他走过一个弹坑,弹坑里有三四具尸体叠在一起,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但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走过一个坐在路边抱着战友尸体哭泣的瘦弱士兵,那士兵看到丧彪走过来,吓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在喊着什么,听不懂,但大概是在求饶。
丧彪在一个用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旁边停下来。掩体后面坐着几个被俘的罗圈腿士兵,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坐在地上,身上都有伤,有人的衣服被血浸透了,有人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倔强,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冷冷地看着丧彪,像是在看一个迟早会下地狱的恶魔。丧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清点俘虏的工作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统计结果出来了——三千名亚洲黄种人士兵,在炮击中死亡约一千二百人,在冲锋和肉搏中死亡约四百人,被俘约一千四百人。其中点头哈腰的罗圈腿士兵大约有五百人被俘,瘦弱的木棒型士兵大约有九百人被俘。这个数字和战前的情报基本吻合,罗圈腿士兵大约占三分之一,瘦弱士兵大约占三分之二。被俘的罗圈腿士兵中,重伤员占了一大半,轻伤和无伤的不到一百人。瘦弱士兵中轻伤和无伤的比例要高得多,很多人是在冲锋号响起后就主动投降的,几乎没有受什么伤。
丧彪下令把俘虏集中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由第三团的士兵看管。空地的四周架起了重机枪,枪口朝内,防止俘虏闹事。医疗队开始给重伤员做简单的包扎处理,能救的尽量救,救不了的放在一边。轻伤员和无伤的俘虏被勒令坐在地上,双手放在头顶,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一个罗圈腿士兵因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机枪手,被看守用枪托砸了一下后脑勺,血流了一脖子,但他没有吭声,只是低下头,眼睛盯着地上的一棵枯草。
下午两点左右,丧彪正在临时指挥所里和几个参谋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叫喊声、枪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突然沸腾的粥。丧彪冲出指挥所,看到空地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些被俘的罗圈腿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武器——也许是从看守身上抢的,也许是在之前打扫战场时偷偷藏起来的,也许是趁乱从死去的战友身边摸来的——他们正在和看守的非洲士兵交火。有人已经冲到了空地边缘的机枪阵地附近,试图抢夺重机枪。有人在用手榴弹炸开了一个缺口,几十个罗圈腿俘虏从缺口往外冲,和外围的非洲士兵扭打在一起。
暴动来得太突然,守卫的非洲士兵猝不及防,被压制了将近十分钟。但很快,附近的部队就赶来增援了,装甲车封锁了所有的出口,重机枪封锁了空地周围的开阔地带,狙击手爬上了周围的高地,把试图逃跑的暴动者一个一个地射杀。暴动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最终被镇压下去。五十多个罗圈腿俘虏在暴动中被击毙或重伤,另有三十多个非洲士兵伤亡。丧彪的铁青着脸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被重新控制住的俘虏,眼睛里有一种野兽般的冷光。
“谁是头?”他问。没有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八度,“谁是头?”一个罗圈腿俘虏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他的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血,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用英语说了一句,“我。”丧彪看着他,那个人的年纪大约三十岁,个子不高,但骨架结实,眉骨很高,颧骨突出,眼神像钉子一样扎人。他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军装,但领口的扣子和别人不一样,显然是一个军官。“你叫什么名字?”丧彪用英语问。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丧彪,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丧彪不再问了。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说了一句,“传我命令——凡是身高高于车轮的士兵,全部处死。”
副官愣了一下,“主席,车轮……什么车轮?”丧彪指了指旁边一辆被炸毁的卡车,那辆车的轮胎还在,轮胎的直径大约不到一米。副官明白了,转身去传达命令。命令在俘虏中引起了一阵骚动。那些身材高大的罗圈腿士兵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有的人开始挣扎,有的人开始咒骂,有的人闭上眼睛,嘴唇在无声地颤抖。那些矮小的瘦弱士兵则瘫坐在地上,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生还是死。执行命令的过程是残酷的,但也是迅速的。每个俘虏被押到一辆卡车旁边,站直,旁边的执行者用手比划一下,如果头顶高于卡车轮胎的上沿,就被拖到旁边的小树林里。没过多久,小树林里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放鞭炮。直径不到一米的轮胎,即便是罗圈腿的那些一米多高的士兵,也都远远超过了这个标准。哭声、求饶声、咒骂声从行刑现场传来,但丧彪没有回头看一眼。
行刑结束后,那片小树林里的尸体堆成了一个小山丘。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丧彪站在指挥所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那把陨铁折叠刀的刀柄上摩挲着。副官走过来,低声说,“主席,都处理完了。”丧彪点了点头,“那些瘦弱的俘虏呢?”“还在空地上等着。他们……”副官犹豫了一下,“他们一直在问,会不会也处决他们。”丧彪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季博达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那部分人好办,给他们点吃的,他们就投降了。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狒狒肉罐头和玉米糊袋子,那是从联合国军的物资车里缴获的,有一部分已经分发给了部队,还有不少剩余。“给他们弄点吃的。”丧彪说。副官愣了一下,“什么?”“我说,给他们弄点吃的。”丧彪的声音有些不耐烦,“狒狒肉罐头,玉米糊,有什么给什么。别让他们饿死了,以后还有用。”
副官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空地上就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玉米糊,热气腾腾,在夕阳的余晖中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味。几个非洲士兵抬着几筐狒狒肉罐头走过来,用刺刀撬开盖子,把肉倒进锅里和玉米糊一起煮。肉香和玉米的甜香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飘到了俘虏们的鼻子里。那些瘦弱的俘虏们坐在空地上,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里空空的,胃在抽搐。他们闻到那股香味,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大锅,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个非洲士兵用大勺搅了搅锅里的玉米糊,舀起一勺尝了尝,点了点头。然后他大声用当地土语说了几句什么,旁边一个会一点英语的翻译把它翻译成简单的英语,“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俘虏们被分批带到大锅旁边,每个人发了一个搪瓷碗和一把塑料勺子,碗里盛满了热乎乎的玉米糊和狒狒肉。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起来。有人喝得太急,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着眼泪咽了下去。有人把碗里的肉块挑出来,先吃掉,然后再慢慢喝玉米糊。有人吃完了自己的一份,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剩下的底子,舔着碗沿,舍不得放下碗。负责分饭的非洲士兵又给那些人舀了第二碗、第三碗,直到他们把肚子填得鼓鼓的,再也吃不下为止。一个年轻的瘦弱俘虏吃完第三碗后,眼眶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旁边一个年长一些的俘虏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他们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俘虏点点头,把碗放在地上,双手合十,朝分饭的非洲士兵鞠了一个躬。那个非洲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了满口发黄的牙齿,用他那仅会的几句英语说道,“吃,多吃,还有。”说着又舀了半勺倒进了年轻俘虏的碗里。
丧彪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笑容,只是一种肌肉的微小运动,像是在确认季博达说的那番话是多么的正确——胡萝卜比大棒管用。这些瘦弱的士兵,当兵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什么信仰,就是为了吃口饭。你给他们吃的,他们就是你的兵;你不给他们吃的,他们就会去抢别人的。他们不关心谁是总统、谁是主席、谁是总司令,他们只关心今天能不能吃饱、明天还有没有饭吃。这种朴素的生存逻辑,丧彪太熟悉了。他在刚果东部的难民营里长大,挨过饿、喝过泥水、吃过草根,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吃饭”两个字对一个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在施舍,他是在做一笔交易——用食物换忠诚。这笔交易,他从来没有亏过。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空地上的篝火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俘虏们的脸。那些瘦弱的士兵围坐在篝火旁,碗里的玉米糊还没有吃完,有的人在小声交谈,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已经在打盹了。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战俘,更像是某个生产建设兵团的新成员,在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后聚在一起吃晚饭。负责看管他们的非洲士兵也不再像下午那样紧绷着脸,有人把剩下的烟卷分给了俘虏,有人用简单的手势和单词和他们交流,有人甚至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和远处树林里那些还未散尽的死亡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丧彪走进指挥所,在行军床上躺了下来。他的头刚碰到枕头,就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他困了,而是因为他需要在这短暂的空隙中让自己的大脑停下来。今天的仗打得不算漂亮,伤亡比预想的大,罗圈腿俘虏的暴动差点酿成大祸,最后那场处决也让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硬硬的疙瘩。但他不后悔。在战争中,后悔是最没有用的情绪。他只需要记住今天犯下的每一个错误,然后在明天的战斗中不再犯。
副官走了进来,轻声说,“主席,俘虏们都安顿好了。吃了饭的人都很老实,没有人闹事。有几个重伤员情况不太好,医疗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丧彪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尽力救。救不活就算了。”副官又犹豫了一下,“那些……那些罗圈腿的俘虏,都已经处理完了。尸体也在安排了,明早派人去埋。”丧彪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副官知道他的脾气,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指挥所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桌上的煤油灯在轻轻地跳动着,把丧彪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丧彪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篷顶那根弯曲的支架。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津巴布韦方向的战况、莫桑比克方向的战况、西大人的残部是否已经完全溃散、龙虾兵和雇佣兵是否还有增援、季博达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狂龙要去东边那几个岛国的事、老鼠在西撒哈拉的进展、以及那些被处决的罗圈腿俘虏临死前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他没有的东西——某种超越了生死的、让他无法理解的坚定。他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可以那么不怕死,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在明知道打不过的情况下还要暴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宁可站着死也不肯跪着活。他不是在佩服他们,他只是在困惑。这种困惑让他感到不安,因为他是一个习惯了一件事只有一个答案的人,而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止一个答案。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苦涩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到指挥所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的夜色。空地上的篝火还在烧,俘虏们已经睡了,蜷缩在毯子和睡袋里,有的人打呼噜,有的人说梦话,有的人在睡梦中哭泣。篝火旁坐着一个值夜的非洲士兵,手里端着步枪,眼睛半闭着,大概也在犯困。远处的树林里,夜鸟在叫,叫声凄厉而短促,像是在呼喊着什么人的名字。更远处,在公路的方向,隐约可以看到几辆装甲车的残骸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巨大的坟墓。
丧彪放下门帘,走回行军床边,脱掉靴子,躺了下去。他把季博达送给他的那把陨铁折叠刀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乌木的纹路。刀柄还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无数次抚摸过的玉石。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今天结束了。明天还有明天的仗。”然后他的意识就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黑暗,沉入了那个没有枪声、没有血、没有死亡的虚无空间。
篝火还在燃烧。火星从火焰中飞溅出来,升上夜空,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非洲的夜空中一闪一闪地,然后熄灭。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某个村庄里狗吠的声音,吹过空地上熟睡的俘虏们的脸,吹过那些被遗弃在路边的弹壳和残骸,吹过那片被血浸透的、第二天就会被太阳晒干的非洲红土地。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明天,还会有新的战斗、新的死亡、新的幸存者。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夜,只有篝火,只有鼾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夜鸟的哀鸣,和那个躺在行军床上、手里握着陨铁折叠刀的年轻指挥官,在睡梦中皱着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