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不容分说的命令(1/2)
贝克尔中尉来的时候,实验室的门没关。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直接进来。走廊的光把他切成一半亮一半暗,他年轻的脸在那条分界线上晃了一下,然后他跨进门,把门带上了。
“国防部的回复。”他说。
艾琳从实验台前转过身。她正在测试第九版冷却液结晶层的热力学曲线,右手还捏着一根玻璃棒,左手边摊着三页写满计算过程的稿纸。她看了一眼信封,没接。
“念。”
贝克尔把信封拆了。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他抽出里面那张纸,目光扫了一遍,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纸递过来。
“还是你看吧。”
艾琳放下玻璃棒,接过那张纸。
内容不长。大意是:经审议,单兵术式装置成本预估过高,不符合大规模列装的经济可行性。要求将单套造价压缩至一千法郎以下,同时不得降低战术指标。落款是国防部装备研发局,盖了章,签了一个看不清的名字。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艾琳把纸放回桌上,手指按着纸张边缘,没有动。
“不可能。”她说。
贝克尔站在她对面,背靠着墙壁。他今天没有穿那副白手套,制服袖口磨得有点发白,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比她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更明显了,眼睛
“我知道。”他说。
“从九千压到一千,”艾琳的声音很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碳化硅纤维束换成铜线,冷却液状结晶层换成石棉——”
“我知道。”
“你不知道。”艾琳转过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这个装置如果出故障,使用者的以太会反噬?不是电路短路那种‘啪’一下就完了。是从内部炸开”
“我知道。”
贝克尔的声音不大,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她说完。
艾琳停住了。
贝克尔从墙边直起身,走到实验台前,和那张纸隔着半个桌面的距离。他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但你也见过战壕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艾琳没有说话。
“他们不用等装置出故障,”贝克尔的声音很轻,“机枪、炮弹、刺刀、铁丝网。一颗子弹七克铅,打进肚子里不一定会死,但伤口会感染,感染了会发烧,发烧了会脱水,脱水了会抽搐,抽搐完了还是死。一颗子弹七克铅,成本不到一法郎。”
他抬起头,看着艾琳。
“你跟我说九千法郎。九千法郎能在后方买一间面包店,能在前线能买多少人的命。你让他们选,几十条,几百条命换你一个装置,他们会怎么选?”
艾琳的右手微微握紧了。
“所以他们不是不懂,”贝克尔说,“他们是算过。算过了,觉得不值得。”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
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收床单,风鼓着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拍手。
“那是他们算的不对。”艾琳说。
“也许吧。”贝克尔说,“但算账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我不是来害你的人。”他说着,“但上面要数字,我给不出。我给不出,他们就换一个人来给。换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连这些对话都不会有。”
艾琳看着他。
二十四岁左右。没上过前线,但应该见过从前线下来的人。他每天经手的文件里有多少个名字?多少个九千法郎换不回来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艾琳突然问。
贝克尔愣了一下。“贝克尔。你知道的。”
“不是姓。名。”
他犹豫了一秒。“路易。”
“路易,”艾琳说,“你把这个报告交上去,他们会换谁?”
贝克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总之你得改。”
“改成什么样?”
“一千以下。”
“不可能。”
“那就八百。”
“路易。”
“我知道。”贝克尔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信封,动作比拆的时候快得多,“我知道不可能。但你得给我一个数字。一个我能拿回去的数字,让我可以说‘她在改’。不然下周来的人就不是我了,他会直接封了你的实验室,把你的图纸全部拉走,然后找十个工程师拆开你的装置,一个一个零件抄下来,用最便宜的材料重新做一遍,做出来的是一个能炸死你自己的东西,然后他们说——‘这是洛朗的设计’。”
艾琳的手指按在实验台的金属边缘上,指甲盖
贝克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信封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艾琳叫住了他。
“路易。”
贝克尔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你用这个装置,”艾琳说,“你会选哪一种?”
贝克尔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上,肩膀微微塌着。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他的皮鞋尖上。
他沉默了很久。
“能活着回来的那种。”他说。
门开了,关上了。皮鞋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艾琳坐在实验台的硬凳子上,很久没有动。
桌子上摊着第九版冷却液的测试数据,第三组曲线在第七个循环后出现了明显衰减。石墨坩埚里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结晶残留物,灰白色的,像干了的眼泪。玻璃棒搁在烧杯口上,
她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很陌生。
九千法郎。
她在索邦一年的学费是四百法郎,够她吃半年的饭。索菲的面包店一个月能挣多少?她没问过,但知道不多,因为索菲买面粉的时候会还价,会在菜市场等收摊的时候去买便宜的菜。
一百条命,换一个装置。
她想起露西尔的脸。在火车上,缩在车厢角落里,饿得发绿的眼睛。露西尔说“能吃饱饭就行”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简单的笑,像一个小孩说“我想吃糖”一样。
露西尔的命值多少钱?
不值钱。她是孤儿,没上过学,参军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她的全部身家就是一身衣服和一把刺刀。那把刺刀现在插在艾琳的腰带上,刀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
一百个露西尔,换一个装置。
值得吗?
不值得。
不值得——如果问的人是国防部。
“你还在这儿。”
克劳德教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竖着,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走进来,把一个杯子放在艾琳手边,自己端着另一个在对面坐下。
咖啡是冷的。
艾琳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透了的那种苦,像药。
“贝克尔来过了。”教授说。不是问句。
“嗯。”
“怎么说?”
艾琳把桌上的纸推过去。教授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上的红章,就靠回了椅背。
“压到多少?”
“一千以下。”
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袖口慢慢擦着。他的眼镜永远擦不干净,镜片上总有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很小的蜘蛛网。
“他们不是不懂。”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艾琳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乎。”她说。
教授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艾琳,隔着那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镜片。他的眼睛很老,眼白混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很远很远的灯。
“那就找一个他们也在乎的理由。”他说。
艾琳看着教授。
“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教授说,“但你是艾琳·洛朗。你想出来过单人术师装置,你想出来过分频计算。你在战壕里待过,杀过人,埋过人,被人埋过。如果他们不在乎人,你就找他们在乎的东西。”
艾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数据、图纸、计算公式。
成本。性能。安全性。
三个角,只能选两个。
不。
以一千法郎的成本,只能选一个。
“更便宜、更安全——只能选一个。”她说。
教授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是凉的。
“那就选更便宜。”他说。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艾琳。
“然后用剩下的时间,让它尽量安全。”
窗外的天色暗了。院子里没有人了,床单已经收走了,只剩两根木头杆子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很细很细的路,一直伸到墙根底下。
艾琳把第九版的测试数据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新的稿纸。她拿起铅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数字:1000。
晚上回面包店后,艾琳仍在纠结,纠结于如何在降低如此大价格的前提下仍保证装置的安全性。
“艾琳?”
是索菲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门开了一条缝,索菲的脑袋探进来。她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着,脸颊上沾了一点面粉,围裙上有一小块面团的干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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