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解释(2/2)
砍掉这两样,这个东西就不该存在。
贝克尔看着那些图纸,没有说话。他的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今天没有穿白手套,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像是被纸划的,或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你昨天弄到几点?他问。
不知道。
灯还亮着?
贝克尔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张成本估算表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拿。
我尽量把话说清楚。他说。
他走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皮鞋声开始往远处走。很稳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踩在一条他知道要走很久的路上。
艾琳坐在硬凳子上,没有动。
桌上那些图纸还摊着。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那一页S-1000最终方案上。那行字是她昨天晚上写的,铅笔写的,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用力。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一页空白的稿纸,在最上方写下:
给路易·贝克尔。
她停了一下,又划掉了路易·贝克尔,改成给看这份报告的人。
然后她写:
我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杀更多人。我造它是因为我在战壕里待过,见过人是怎么死的。正常术师小组四个人才能施法,但四个人上战场不一定能活到施法的时候。一个人去,至少只有一个人死。
她停了一下,看着这几行字。
分频计算让一个人能干四个人的活。热力学缓冲让那个人干完活之后还能活着回来。这两样是骨头和肉,砍了骨头人站不起来,砍了肉人会死。
她又停了一下。
我知道它贵。一千二百法郎。我也知道它不够好。五次之后就不安全了。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我不会说它不会杀人。它会的。任何武器都会。但造它的时候我想的是:用了它,至少那个人还有机会回来。
她放下笔,看着这几段话。
阳光落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暖。铅笔的笔迹在光里显出一种淡淡的灰色,像旧照片上的人脸。
她没有再写。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和S-1000的图纸放在一起,夹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是空的,还没封口。她把它放在桌角,用烧杯压住。
也许明天她会把它寄出去。
也许不会。
也许她还会再改一改。
也许不会改了。
她不知道。
她想起昨晚索菲的手,暖的,粗糙的,有力的。
她想起露西尔的脸,在火车上,在战壕里,在最后那一刻。
她想起战壕里那些人。
他们还在凡尔登。
他们还在等。
她坐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面前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和一沓画满了图纸。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像是一个句子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她伸手把那页信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我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杀更多人。
这是第一句。
她想:这是真的。
她想:这也是假的。
因为她知道,当S-1000被送上前线,当那些士兵穿着它走进战壕,当那些术式从它的前臂盒里射出去——会有人死。
会有人因此而死。
就像她之前让那些事情发生。
她坐在那里,阳光慢慢地从实验台上移走了。
那页信纸上的字,渐渐地暗下去。
她没有点灯。
她就坐在暗里,等着自己决定——明天是不是把它寄出去。
她想起了索菲,想起她昨晚说等你回来修。
她想起那颗子弹。
咔嗒。
像抽屉关上的声音。
她伸出手,把那页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黑。
她摸着墙走。
外面是深秋的风,冷的,干净的。
她往面包店的方向走。
路灯昏黄。
她的影子在脚下长着,缩着,长着。
她走得很慢。
她在想:如果明天寄出去,那这个东西就不属于我了。
它会变成一种武器。
它会杀很多人。
也许也会救一些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索菲还在等她。她知道无论她想做什么,都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把那些沉重的选择化作指间的一个温度。
她走进了面包店的门。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