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妥协(1/2)
贝克尔下午来的。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昨天重一些。他站在实验台对面,隔着那些摊开的图纸看着她。他今天没有带信封。
国防部回复了。
艾琳正在拧一个导线接口。她没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铜丝缠在螺丝上,一圈,两圈,三圈。她拧紧了,才把螺丝刀放下。
说吧。
还是那句话。必须一千以下。贝克尔顿了一下,一法郎都不能超。
艾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实验台上的灯管嗡嗡响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很亮的长条。
一法郎都不能超?
艾琳把手里的螺丝刀搁在桌面上。金属碰金属,一声脆响,像一小块冰掉在石头上。
如果你真降,会怎样?贝克尔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艾琳看着他,他站在那道阳光的边缘,半边脸亮,半边脸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不可理解。艾琳说,无法想象。
贝克尔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些图纸。他的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停在那张主机内部布局图上。分频计算,结晶层,散热通道,铜线走向,铁皮环排列。每一处都画得很仔细,每一处都改过很多遍。
那就取消热力学缓冲,他说,分频计算砍到最低限度。只要能完成——
完成什么?
单人施展四人术师作业。
然后呢?艾琳站起来,凳子腿刮过水泥地面,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总比没有强。
比没有强?
贝克尔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她很熟悉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更深的,像骨头里渗进去的水,怎么暖都暖不干。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琳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
我造这东西,是为了让人更安全。
我知道。
不是让人去死。
贝克尔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等雨停的人,知道雨不会停,但还是站在那里等着。
这只是建议。他说,我无法抵抗命令。你也是。
出去。
贝克尔没有动。
出去。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皮鞋一下一下地落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很清晰。他走到门口,没有停,也没有回头。门敞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风掠过实验台,吹散桌上那几张图纸,纸页哗啦啦地翻动着,像鸟在扑翅膀。
一张被吹到了地上。
又一张。
艾琳没有捡。
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条细长的光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块暖黄色的菱形。风还在吹,吹得她袖子上的布轻轻晃着。桌上的纸已经静下来了,有的翻着面,有的叠在一起,像被翻过很多遍的书,合上了,不会再打开。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只知道天光在变。门口那片菱形暖黄色慢慢变窄,变长,颜色从金黄变成淡金,然后变成一种很浅的灰白。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那些脚步声和她的距离之间隔着某种看不见的墙,她站在墙的这边。
光线终于暗到看不清桌上的字了。
她伸手拉了一下灯绳。灯亮了,光从头顶洒下来,照见一地狼藉——那些图纸散落在桌子的鞋印。
她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
先是主机内部布局图。然后导线走向图。然后是结晶层剖面图。然后是成本估算表。她把它们摞好,用烧杯压住一角。然后她在那堆纸
她坐在硬凳子上,把空白稿纸摊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很大的一团,盖住了纸的一半。她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知道她得交东西上去。
如果不交,实验室会被封。图纸会被抄走。国防部会找十个工程师,拆开她的装置,一个一个零件抄下来,用最便宜的材料重新做一遍。做出来的东西不会叫S-1000,但会一样大,一样重,一样能放术式。只是没有分频计算,没有热力学缓冲。只是一个会炸的盒子。
那样,她连也许能活着回来都没法保证。
贝克尔说得对。她无法抵抗命令。她是士兵,是索邦大学术师研究所的编外研究员,是国防部档案里一个编号。她能说不。但说不的结果,是事情交给别人来做,做得更差,死更多人。
她低下头,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
分频计算,最低配置。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主机外壳不变,尺寸相同,接口位置相同。共振腔简化了——七腔并联改成三腔串联,每个腔体对应一个分频,不再追求谐波纯净,只要频率能大致分离就行。
她还是继续画。画完主机画导线,画完导线画前臂盒,画完前臂盒画装配图。每一笔都不甘心,每一笔都在说,但她每一笔都画完了。
天黑透了。灯管还在嗡嗡响,在她头上不倦地亮着。她把画完的图纸一张张摞好,压在字典
她想起昨夜写的那封信。我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杀更多人。
她把它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回抽屉里。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计算新方案的成本。一边算一边知道这毫无意义——她已经把能砍的全砍了,每砍一样,价格就降一点,同时安全和性能也跟着一起往下掉。她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冷冰冰的。
她看着那个数字说:“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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