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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妥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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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笔,坐了很久。灯管还在响。那种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虫子困在玻璃罐里,撞着壁,出不去,一直撞着。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桌上那些图纸全部撕掉,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灯拉灭,锁上门,再也不回来。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成本估算表,看着那个没到一千的数字,知道这不值得高兴。她造了一个更便宜的东西,用更少的人命去换,但也让更多的人死在它上面。这就是这个词的本来面目。

她站起来,把画好的图纸收成一摞。旧的那些——分频计算完整的版本、热力学缓冲的版本、S-1000最终方案——她一张一张从抽屉里抽出来,摞在桌面上。新的那些——砍过之后的——放在另一边。

她看了看两边。

一边厚,一边薄。

厚的那边是她花了半个月做出来的东西。薄的那边是她花了一个晚上妥协出来的东西。

她拿起厚的那一摞,走到垃圾桶前面。

她的手悬在桶口上方。

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每一个尺寸,每一行批注。她想起画它们的时候,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的,像冬天脚踩在干树叶上。她想起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窗外的天正好亮起来,她坐在晨光里看了很久。

她松开手。

纸落进桶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很重,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最底下的也扔进去了。

然后是结晶层剖面图,然后是共振腔七腔并联图,然后是注意力辅助模块设计图,后臂盒、主动散热方案,还有那厚厚的装配流程。

她直起身,看着垃圾桶里的那堆纸,没有眼泪。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冬天的水,一直淌,淌到手指尖都是凉的。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摞新图纸,翻了一遍。其实也不需要看——她记得每一笔。主机:钢壳,三腔串联共振腔,没有结晶层,没有散热铜线,只有外壳那几个空洞洞的散热孔。导线:铜线,石棉布,没有铁皮环。前臂盒:钢壳,发射口,没有注意力辅助。她把自己三个月的心血,压缩成了一个晚上。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然后她把它放在桌角,和昨天的旧信封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信封,一旧一新,一厚一薄。

她站在桌前,看着它们。

窗外天快亮了。那种很淡的青色从窗沿渗进来,像稀释过的墨水,慢慢地浸透一整张宣纸。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试探,不知道天亮透了没有。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她把信封立在桌角,用烧杯压住口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湿润的草木气味。院子里的晾衣杆湿漉漉的,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微微发亮。

她站在窗前,等着天亮。

太阳从屋顶那边升起来的时候,光线先是浅金色的,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更暖和更明亮的黄。她看着它一点一点爬过围墙,爬上晾衣杆,爬上窗台,爬上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指根处有钢锉磨出来的薄茧,虎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烫疤,是昨天不小心碰到了烧杯壁。这些痕迹会慢慢消失,等战争结束了,手上长出新的皮肤,再也看不出曾经握过笔、磨过铁、拧过铜线。

但她会记得。

她会记得在这个天快亮的时候,她站在窗口,看着太阳升起来,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想做的事,并且知道以后还会做更多。

她关上窗,走到桌前,把那个新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还没干透,方案B三个字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像刚刚流过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她把它放回桌角,压好。

她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她摸着墙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着。外面天已经亮了,但楼道里的窗户朝北,光进不来,只有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的一团暗。

她推开大楼的门。

外面很冷。深秋的早晨,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吱吱地响。她站在台阶上,呵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鸟,飞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往面包店的方向走。

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高处的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街上已经有人了,一个推着车的菜贩,车斗里码着齐整整的白菜和胡萝卜,他低着头走,帽檐压得很低。

她经过他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走过去了。走得远了,菜贩的脚步声也远了。她想起一件事:她还欠着贝克尔一个解释,关于方案B到底是什么。她会给他解释,告诉他:我造了一个更便宜的东西,但我跟你说实话,它没有我想的那么好,也不会比他们自己造出来的更差。我会写清楚,让他们知道这东西有三次的上限,不能超过,超过就会死。我不打算撒谎,也不可能隐瞒。

但这些话不是现在说的。现在她要走回面包店,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餐桌前,等索菲给她盛一碗热汤。

她走到面包店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的。

她走进去。暖的,香的,甜的。索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是用那根筷子挽着,围裙上沾着面粉,脸颊上有一块白印子。

回来了?

吃饭。

艾琳在餐桌前坐下。索菲把汤端过来,放到她面前。今天不是胡萝卜汤,是南瓜汤,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上面洒了一小撮香菜。还有面包,刚出炉的,掰开的时候热气从里面涌出来,一股混着麦香和水汽的甜。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索菲坐在她对面。

画完了。

全部?

方案。艾琳把面包掰下一块,蘸着汤吃,交上去的那个。

索菲没有问。她只是看着艾琳,像是在用目光接过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还好吗?

不知道。艾琳说,也许还好。也许不好。

索菲伸出手,隔着桌面,把她的手握住了。那些粗粝的指节、短得贴肉的指甲、指根处被面粉磨出的薄茧,缠住她的手,和她的铅笔灰和薄茧重合在一起。

我在这里。她说。

我知道。

艾琳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太阳升高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汤碗边缘,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南瓜汤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在光里变成淡金色的雾,晃了一下,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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