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7章 一个画饼，一个望梅止渴（2/2）
“你们俩——一个画饼，一个望梅止渴。说到底还是空头承诺。”
“不完全是空的。”李晨把粥碗推开了些。
“饼和梅子，迟早会有。只是时间比疏勒王自己想的久一点，规模比他自己想的小一点。铁路支线从于阗到疏勒，地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十年之内能修。但这十年里，疏勒靠公路和互市口岸已经能赚到足够多的甜瓜钱。等到支线真的修通，疏勒王会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唐国了。不是拿刀逼着他离不开，是利益绑着他离不开。”
“花无缺，你跟楚玉在楼兰改制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法子？是顺着尉迟洪那帮老楼兰人的纹理，一层一层削。我对疏勒用的也是这个法子——但不是削，是引。给他甜头，让他自己往唐国的方向走。走一步尝一口，尝一口又走一步。”
“等他走远了回头看——原来的位置上已经长满了唐国的铁路、银线、互市口岸。回不去了。也不是回不去，是回去不划算。疏勒王那个人算账清楚，算账清楚的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永远不会选亏本的选项。当唐国给的选项永远是最赚的那一个，他就永远站在唐国这边。”
花无缺抬起头。
“所以给他关税自主——不是亏，是赚。赚的不是关税那点钱，是疏勒的人心。人心比关税值钱。楼兰和疏勒都站在唐国这边，西域的格局就定了。龟兹、于阗、粟特——这些小城邦不用谈，自己会跟过来。到时候焉耆就算把全金帐汗国的骑兵都搬来，也翻不了天。”
石桌上蜡烛已经烧了小半截。
烛泪堆在铜烛台上。楚玉拿剪刀剪掉一截烛芯，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花无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我当女王这些年，跟疏勒、龟兹、于阗都打过交道。每一回谈判，我都要先算账——算楼兰能拿到什么，对方能拿到什么，中间差多少。我以为算账就是谈判的全部。你今天这个饼——不，这个望梅止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算账不是谈判的全部。给人一个梦，让他自己追着梦走——比算账更高明。”
郭孝把电报整理好。
“王爷这一套其实不是新东西，有一句——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王爷给疏勒的每一样好处，都是‘与之’。与之不是为了做慈善，是为了‘取之’。取的不是疏勒的地，不是疏勒的兵，是疏勒的人心。”
“人心取到了，地、兵、资源——自然而然会跟着唐国走。退半步不是让，是把对方拉过来。疏勒现在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其实是被王爷拉过来了。”
“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拉了疏勒，龟兹和于阗就会自己跟上来。等西域所有城邦都站在唐国这边——金帐汗国也好，李元昊也好，谁都没办法翻盘。不是打不过，是没人跟他一起打。没有盟友的霸主，就是困兽。困兽不用打，自己会饿死。”
楚玉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郭孝——你把王爷那点心法全抖搂出来了。花无缺以后谈判还怎么跟王爷谈，底牌都被你看光了。”
花无缺也笑了。
“不用底牌，他跟我谈的时候从来不用底牌。从花台对诗那天起，他跟我谈的都是真心话。真心话不需要底牌。不过郭孝，你刚才那句‘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用在疏勒身上对。用在我身上呢？修铁路架电灯，是不是也是先与之，后取之？”
“不是。”李晨把粥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修铁路架电灯是与之，从来没想过取之。如果一定要说取了什么——取了一个老婆。这个老婆是西域第一美人，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这笔买卖——是我这辈子最赚的一笔。比疏勒那点甜瓜和地毯赚多了。”
花无缺眼眶微红，别过脸去。
楚玉站起来把粥碗收进托盘里。
“行了行了——粥凉了。我去灶上热一热。花无缺你坐着别动，三个多月身孕不能碰凉的。”
李晨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差点忘了这个。疏勒王后私下塞给我的——甜瓜种植法，疏勒宫廷的秘方。选种、育苗、浇水、施肥、收瓜、窖藏，每一步都写得详细。她说楼兰女王怀着身子，多吃甜瓜对胎儿好。这份秘方是疏勒王后自己的嫁妆，从来不外传。她给我，是还你当年在楼兰给西域各国女人立的那条规矩——女人也可以坐诗座，女人也可以选自己的男人，女人也可以当长老。”
花无缺接过羊皮纸展开。
字迹娟秀。旁边画了简易的种植示意图。
瓜蔓怎么绕架子，瓜脐什么时候变色就是熟了，窖藏的温度湿度多少合适。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疏勒王后——我只在几年前见过她一面。在楼兰，采花节。她站在疏勒王身后，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女王——像是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女人。”
“王后也是女人。西域的女人，不管戴不戴面纱，心里想的事都差不多。你能带头摘面纱，就能让更多女人跟着摘。疏勒王后能拿出这份秘方，说明她在疏勒王宫里也有话语权。话语权不是男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给她立了一个榜样。”
花无缺把羊皮纸卷好搁在桌上。
“这份秘方——回头我抄一份给其其格。她在花台边上育苗种梭梭，以后也能种甜瓜。桃花城不光有梭梭林，还有甜瓜地。楼兰的沙枣、疏勒的甜瓜、龟兹的铁器、于阗的玉器——全在桃花城摆摊。等这孩子生下来会跑了，我带他去桃花城吃瓜。”
楚玉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锅重新热过的羊肉粥。
热气蒸腾，粥面上新撒了一把沙葱碎。
“粥热好了，都坐下喝。花无缺那碗多加了一勺骨髓——放羊老人说骨髓补胎，比药房里的当归黄芪还管用。这老牧民，一辈子没念过书，但羊身上的事比医书还准。”
郭孝端起粥碗吹了吹。
院墙外传来摩托车巡逻队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