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六份契书(2/2)
段小凤攥紧那块石头,石头冰凉,硌得手心发疼。
“阿婆,渠修好之后,金齿的茶叶运到蒙化,蒙化的大米运到金齿。两家不再是仇人——是买卖伙伴。买了卖了三五年,旧怨就淡了。”
“旧怨淡不了,但可以搁下,搁下不是忘——是不让它再伤人。”
刀玉坎笑了一下,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笑起来牙已经缺了两颗,但眼里有了光。
“走吧,寨子里煮了茶。金齿的茶是淡的——不加盐,不加奶。只加山泉水。水好,茶就好。金齿的水是从崖缝里流出来的,干净。”
当天晚上,金齿的契约签在崖下的石台上。
铳声没有,鼓声没有——只有澜沧江支流的水声,轰隆隆的,像大地在打鼾。刀玉坎按了手印,又在契书末尾画了一个圈。
“老妇人不会写字,画个圈。金齿三代的头人都画圈——圈就是印。圈画得不圆,但金齿人认。”
十天走六郡。
柳郡的石头,蒙化的米糕,景东的铜矿,顺宁的药材,丽江的马帮,金齿的茶和水。
回到大理城那天,苍山上正好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城墙上的灰尘洗了一遍。城门楼上的凤凰旗被雨打湿了,贴在旗杆上,但凤头还昂着。
段兴智在议事堂等他们。
案上铺着一张新画的六郡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各郡的特产——柳郡铁砂,蒙化大米,景东铜矿,顺宁药材,丽江马匹,金齿茶叶。还标注了水源、山路、矿洞口和计划修渠的河段,墨迹还是新的。
“六郡的契约都签了。”
白狐展开折扇。
“十天六郡,比预想的快。柳郡那碗咸茶,把最难的一关打通了。木增是六郡土司里脾气最硬的——他认了,其他土司不好不认。”
李破虏站在地图前。
“但契约只是纸上的,真正的功夫在契约之外。水怎么分,路怎么修,矿洞怎么补——这些事契约上只写了原则,具体怎么做,得一个一个解决。”
白狐收了折扇,扇骨敲在地图上的柳郡位置。
“先从柳郡开始,柳郡的矿洞口塌了三处,西凉铁厂派两个老师傅去,带钢钎和支撑木。蒙化的渠图,让西凉水利师傅顺路去看——从柳郡到蒙化骑马路程一天,可以一趟办了。景东的铜矿要修运矿道,顺宁的药材要建晒场,丽江的马帮要驿站。这些工程一个一个排,排出来就是一张工期表。表上的事做完了,六郡就真稳了。”
“工期表上的事——我来盯。”
李破虏指着地图上金齿的位置。
“金齿的水源规划最急,刀玉坎等了三十年,不能再让她等了。水利师傅第一站先去金齿。彭土司那边我去说——让他也到金齿来,两家土司当面把渠线定下来。”
段小凤走到地图旁边,手指点在蒙化和金齿之间。
“我跟你一起去,刀玉坎给的石头还在我袖子里。渠线刻在崖壁上那天,把这块石头埋在水线底下。金齿三代的怨气,跟石头一起沉进水里。水往下流,怨也往下流,流走了就不再回来。”
白狐看着段小凤,停了片刻。
“公主这话——有禅意。崇圣寺的老方丈说,大理国的因果在水里。段家跟高家斗了三代,最后也是在水边解的——洱海边,段家挂回了凤凰旗。金齿跟蒙化的渠线刻在水边,也是把因果还给水。水里的事,水里了。”
段兴智把六郡契约一份一份叠好。
柳郡的青石拓片、蒙化的粮约、景东的矿约、顺宁的药材约、丽江的马帮约、金齿的水约——六份契书,纸张不同,笔迹不同,但末尾都按了手印或画了圈。放在案角,厚厚一摞。
“这六份契书——不是大理国的功劳,是你们两个走出来的。十天,六郡,从苍山走到澜沧江。每走一郡,都有人看见段家的凤凰和一个背铳的少年并肩站在土司的火塘边、祠堂里、崖壁下。看见的人会传——传的人多了,六郡的心就齐了。”
李破虏看着那摞契书。
“段国主,六郡走完了——但我跟段小凤的婚事还没定。我爹的电报还没回来。电报走中继站,三天能到高昌。现在应该到了,回电在路上。”
段兴智笑了一声。
“你爹在高昌盯盾构机啃石头,等他啃完石头,电报就回来了。不急。六郡都走完了,还差这几天。”
顿了顿。
“不过有一件事。走六郡之前,小凤说她在柳郡、蒙化、金齿做的事不是公主做的,是女人做的,现在六郡走完了——她做的是公主还是女人。”
段小凤答得干脆。
“都是,公主定契约,女人添柴。缺一样都不成。以后我嫁了李破虏,去了西凉,还是两个身份——公主的脑子,女人的手。脑子算账,手添柴。”
议事堂外面,雨停了。
苍山上的云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城门楼的凤凰旗上。旗子湿透了,但金线在日光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