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老把头的人参(2/2)
孙把头拿起快当签子,开始一点一点拨土。那签子是鹿骨做的,白生生的,打磨得很光滑。
“挖参不能用铁器,铁器有腥气,会坏了参的灵气。”他一边挖一边说,“得用鹿骨签子,软硬正好,不伤参须。”
郭春海蹲在旁边,看得入神。他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活计,比绣花还仔细。
孙把头挖得很慢,每拨一下土,都要停下来看看,确认没有伤到参须。有时候遇到缠绕的树根,不能用斧子砍,怕震坏人参,得用快当锯一点一点锯断。有时候遇到石头,得用签子轻轻撬开,不能硬来。
郭春海在旁边递工具、扶藤蔓,大气不敢出。
挖了半个多时辰,参根慢慢露出来了。那参根黄白色,已经长成人的形状,有头有身子,还有两条腿,上面长满了细密的须根。须根上布满了小米粒大小的珍珠疙瘩。
“好参。”孙把头捧着参,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郭春海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六品叶的老参被挖出来,那参的形状太像人了,怪不得老辈人说人参是“棒槌娃娃”。
孙把头没有急着包参,而是先从旁边揭了一大块青苔,铺在地上。青苔又湿又软,正好用来包裹人参,保湿又不伤须。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人参放在青苔上,覆盖上一些原土,再用青苔仔细包好,外面裹上桦树皮,用树皮绳扎紧。
“这叫参包。”他说,“这么包着,人参一个月都不会干。”
包好参,孙把头从地上捡起那几颗鲜红的参籽,撒在人参出土的地方周围。
“抬大留小,是放山人的规矩。”他说,“参籽撒下去,几十年后,这里可能又会冒出小参。这是留给后人的。”
撒完籽,他找了一棵红松树,用快当刀在树干上削下一块树皮,露出光溜溜的树干。然后,他在树干上刻了几道印记:左边刻了两道,右边刻了六道。
“左边两道,是咱们两个人;右边六道,是六品叶。”他解释说,“这叫砍兆头。给后来人留个记号,告诉他们这里出过参,多少年后再来,附近可能还有参。”
郭春海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他原以为采参就是进山挖出来,没想到有这么多的规矩和讲究,有这么多的敬畏和感恩。
“孙大爷,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他问。
孙把头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跟我爹学的。我爹跟他爹学的。传了几辈子了。”他叹了口气,“我儿子不学,嫌这行太苦。孙子还小,不知道以后学不学。我这手艺,怕是带进棺材了。”
他看着郭春海,眼睛里有光:“春海,我看你是个有心的。这门手艺,你想学不?”
郭春海看着孙把头,老人眼里满是期待。他点点头:“想学。”
孙把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以后我教你。这门手艺,不能断。”
两人歇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继续在沟里转。
孙把头一边走,一边教郭春海怎么辨认人参的伴生植物。他指着一丛矮草说:“这叫‘参帮’,人参旁边常长这个。看到它,周围就有可能有人参。”又指着一种开着小白花的植物说:“这叫‘七里香’,也爱跟人参长一块儿。看到它,就得打起精神。”
郭春海把这些记在心里。下午,他们又在沟里转了两个多时辰,虽然没有发现六品叶的大参,但也挖了几棵三四品叶的小参。孙把头说,这些小参不急挖,让它们再长几年。
傍晚,两人开始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山林染成了金红色。孙把头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郭春海跟在他后面,背篓里装着那棵六品叶的老参,沉甸甸的。
“春海,你记住。”孙把头头也不回地说,“采参的人,不能贪。够了就行,多了没用。你心里装着山,山心里就装着你。”
郭春海点点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乌娜吉看到郭春海回来,松了口气。郭安和郭小雪跑过来,围着他转。
“爸,挖到人参了吗?”郭安问。
郭春海把参包拿出来,解开桦树皮,露出里面青苔包裹的人参。郭安和郭小雪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
“爸,这人参怎么像个人?”郭安问。
郭春海说:“这就是老辈人说的‘棒槌娃娃’。长了几十年,就长成这样了。”
郭小雪伸出手想摸,被乌娜吉拦住:“别碰,碰坏了就不值钱了。”
郭春海把参包好,放在柜子里。他对乌娜吉说:“孙大爷说了,这参能卖不少钱。等卖了钱,给孙大爷分一半,剩下的合作社留着。”
乌娜吉点点头:“行。”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郭安还在念叨着那棵人参,说长大了也要跟孙把头学采参。郭春海看着他,心里挺高兴。
这孩子,有出息。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郭春海看着那片山,心里想,孙大爷的手艺,不能断。他要学,要传给郭安,传给郭安的孩子。这门手艺,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