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冬腌酸菜(2/2)
“妈,腌这么多咸菜,吃得完吗?”郭安问。
“吃得完。你爸一顿能吃大半碟子,你和你妹也爱吃。”乌娜吉一边缠布条一边说。
郭安看了看自己裂了口子的手,又看了看满院子的坛坛罐罐,心里想,过冬真是个大事。
酸菜腌上没几天,乌娜吉又开始忙活晒干菜。
干菜也是冬天的重要吃食。豆角干、茄子干、土豆干、葫芦条、角瓜条,一样晒一些,留着冬天炖肉吃。干菜比新鲜菜有嚼劲,炖肉特别香,是东北冬天的一道特色菜。
豆角是秋天最后一茬的,老了一些,但晒干菜正好。乌娜吉把豆角摘干净,掐掉两头的尖,用线串起来,挂在院子里晒。一串串豆角挂在绳子上,像绿色的珠帘,风一吹,轻轻摇晃。
茄子切成片,一片一片摆在苇席上晒。茄子片晒干了又硬又韧,吃的时候用温水泡开,炖肉或者炒着吃,吸饱了汤汁,软软的,滑滑的,比新鲜茄子还好吃。
土豆切成片,在开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晒。晒干了就是土豆干,半透明的,黄白色的,冬天炖排骨、炖鸡、炖肉都行,炖出来又糯又香。
院子里晒满了干菜,绳子上挂着豆角,苇席上铺着茄子片、土豆片,墙上还挂着几串红辣椒,满院子都是干货的香味。
郭小海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走到苇席边上,伸手去抓土豆干,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觉得不好吃,又吐出来,扔在地上。
乌娜吉看见了,把他抱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啥都往嘴里塞,也不怕噎着。”
郭小海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郭安和郭小雪在院子里写作业,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郭安写着写着,抬起头看了看满院子的干菜和咸菜坛子,说:“妈,冬天是不是快到了?”
乌娜吉说:“快了。再过一个月就该下雪了。”
“下雪就好玩了,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就知道玩。下了雪,你爸进山就难了。”
郭安听了,看了父亲一眼。郭春海坐在树荫底下,正在磨刀。猎刀在磨石上“嚓嚓”地响,火星子四溅。他磨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把刀刃磨得又快又亮。
“爸,冬天还进山吗?”郭安问。
“进。冬天才好打猎。天冷了,动物的脚印留在雪地里,好追。”
“那我也去。”
“等你再大点。”
郭安嘟着嘴,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院子里腌的酸菜开始发酵了。每天早上,乌娜吉都会去打开缸盖,看看酸菜腌得怎么样了。缸里的菜汁已经漫上来了,淹没了石头,上面浮着一层白沫。她用勺子把白沫撇掉,用一根长木棍搅一搅,让菜汁上下均匀。
“妈,什么时候能吃啊?”郭安每次都问。
“一个月。得腌透了才能吃,不然有毒。”乌娜吉每次都这么回答。
郭安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觉得一个月太长了。
十月底,天气越来越冷了。早晨起来,院子里结了霜,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舀水得先敲碎冰层。孩子们换上了棉袄棉裤,厚墩墩的,走路像小企鹅。
郭春海从山里回来,带回来几只野兔和两只野鸡。乌娜吉把野兔剥了皮,挂在仓房里冻着。野鸡拔了毛,收拾干净,也挂起来。冬天肉放得住,挂着就冻得硬邦邦的,吃的时候砍一块下来就行。
“春海,你尝尝这个。”乌娜吉从缸里捞出一棵酸菜。
郭春海愣了一下:“不是要腌一个月吗?”
“这是尝鲜的,腌了半个月了,能吃但不好吃。你尝尝味儿。”
郭春海撕了一片酸菜帮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味还不够,还有点生菜的青气味,但已经有酸菜的影子了。
“还行。”他说。
乌娜吉也撕了一片尝尝,摇摇头:“还不行,再腌半个月。”
十一月,第一场雪来了。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像盐粒子撒在地上。但气温骤降,一夜之间降了十几度,院子里水缸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腌酸菜的缸也结了冰碴子。
乌娜吉赶紧把酸菜缸搬到仓房里去。仓房没那么冷,酸菜不会冻坏。三口水缸,一口一口搬,搬得她满头大汗。郭安和郭小雪帮着搬小的,三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搬完。
“妈,酸菜能吃了吗?”郭安又问。
乌娜吉看了看日子,又看了看缸里的酸菜。菜汁清亮亮的,酸味儿扑鼻而来,菜帮子变成了半透明的浅黄色,菜心还是嫩黄的。
“差不多了。”她说。
她捞出一棵酸菜,放在案板上。酸菜腌得刚好,菜帮子脆生生的,一掰就断,断面有细密的泡眼,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酸香味儿。
她把酸菜切成丝,切得细细的,放在盆里用清水泡了泡,去掉多余的酸味和盐分。然后捞出来,挤干水分。
“今天给你们做酸菜炖粉条。”她说。
郭安和郭小雪高兴得直拍手。
乌娜吉从仓房里拿了一块冻肉,切成薄片。锅里放油,放葱姜蒜爆香,把肉片倒进去翻炒,炒到变色出油,再把酸菜倒进去,翻炒均匀,加水没过酸菜,放上粉条,盖上锅盖慢炖。
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酸酸的,香香的,把一家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炖了半个多时辰,酸菜炖好了。乌娜吉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锅里的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片在汤里翻滚,粉条吸饱了汤汁,变得透明发亮。
她盛了一大碗端到炕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人一碗酸菜炖粉条,配着苞米饼子,吃得稀里呼噜的。
“妈,好吃!”郭安嘴里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郭小雪吃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郭春海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今年的酸菜腌得好,酸味儿正。”
乌娜吉笑了:“那是。也不看看谁腌的。”
一家人吃得很香。窗外,雪花飘着,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樱桃树上,无声无息的。
屋子里,炉火烧得旺旺的,炕热乎乎的。锅里的酸菜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儿弥漫了整个屋子。
乌娜吉看着一家人吃得欢,心里满足得很。她从春天忙到秋天,又从秋天忙到冬天,种地、收庄稼、采蘑菇、腌酸菜、腌咸菜、晒干菜,一样没落下。累是累了点,但看着一家人吃得饱穿得暖,她觉得值了。
“妈,明天还做酸菜呗?”郭安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
“做,天天做都行。家里三缸呢,够你吃一冬天的。”
郭安嘿嘿笑了,埋头继续吃。
郭小海坐在妈妈怀里,看着大家吃,急得直哼哼。乌娜吉夹了一根粉条,吹凉了,喂给他。他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张着嘴还要。
“这孩子,跟他哥一个德性,馋。”乌娜吉笑着说。
郭春海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洋洋的。他在山里跑了半辈子,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罪都受过。如今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稳稳当当的日子,他觉得值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远处的老黑山在风雪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山里的动物也该准备过冬了,熊进洞了,蛇钻地了,松鼠囤够了松子,野猪躲进了密林深处。
屋子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酸菜炖粉条,说着家常话。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亮堂堂的。
这就是日子。
踏踏实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