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心相衍生界2(1/2)
李歨在府中休养整整十日,才终于出门。
不是身子没好利索,而是他需要时间来啃食这个时代的一切——官制、礼仪、朝堂的派系、皇帝的心性、金国的虚实。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每一块浮木,贪婪地吞下王伯奋每日送来的文书与邸报,甚至逼着王伯奋给他讲朝中每一位三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家世、脾性。
王伯奋虽觉诧异,但也一一作答,暗自记下这位秦相公的变化。
十天太短,但已经不能再等了。赵构催他入对的旨意已下了三道,最后一道措辞严厉,透着明显的不耐烦。李歨知道,再拖下去,圣心便要生疑了。
此时是建炎四年十一月,距离他踏上临安的土地,正好半个月。
出发那日清晨,天光未亮,李歨便起身沐浴更衣。两个仆妇端来热水和铜镜,他站在镜前,穿上那袭紫色宰相官服,系上玉带,戴上幞头。
铜镜里的人面容清癯,三绺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眉宇间带着文士的儒雅,但眼瞳深处却有一丝与文弱格格不入的锐利。
铜镜里的面孔让李歨觉得既陌生又熟悉。他抬起右手,做一个拱手的姿势,动作圆熟流畅,像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还留着旧日的记忆,甚至连指节的弯曲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放下手,又试了一次——左手执笏,右手垂侧,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那是文官在朝堂上最标准的站姿,他已经练了许多遍。
“秦相公,轿子备好了。”王伯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歨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张脸,转身推门而出。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薄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上了青呢小轿,轿帘放下,世界便被隔绝成一方狭窄的空间。轿身轻轻一晃,沿着石板路向皇宫的方向去了。
轿子穿过临安城的街巷时,李歨微微掀开帘角,从缝隙中向外窥看。
天色尚早,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和摊贩——卖早点的炊烟袅袅升起,馄饨担子边的铜锅咕嘟冒泡,几个赶早的脚夫蹲在墙根咬着炊饼。
铺面大多还没开门,但已经有伙计在卸门板了。
临安的烟火气浮在晨雾里,湿润、温热、带着柴火和米粥的味道。
李歨放下帘角,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这是他来临安的第十五天,每一天都在疯狂地吸收信息,但这座城对他来说仍然像一本翻开了却看不太懂的书。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演好这个秦狯的角色,不确定朝堂上那些人会不会看出破绽,不确定赵构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背后藏着多少猜忌。
但他已经决定,既然没有退路,就不再犹豫。
轿子在宫门前落下。李歨下轿,早有内侍迎上来,引着他穿过层层宫门。
临安的皇宫比他预想的小得多,也朴素得多。没有汉唐宫阙的恢宏气象,也没有汴京故宫的繁复华丽,一切都是仓促搭建的——宫墙是土夯的,殿宇的梁柱用的是寻常木料,连地面的青石板都铺得不够平整,缝隙里生着青苔,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大修了。
整座宫城透着一种寄人篱下的局促,像是一个落魄的贵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竭力维持着体面。
李歨跟在内侍身后,走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宫墙刷着赭红的泥灰,墙根处的剥落处露出里面的草筋。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落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晨钟声交织在一起。
他在一座偏殿前驻足。殿额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延和殿”三个字,字迹端正但笔力疲软,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内侍通报后,殿内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宣秦狯觐见。”
李歨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过门槛。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几盏烛台在角落里燃着昏黄的火焰,空气里浮着烛油的气味和淡淡的沉水香。
一个穿明黄常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奏折,正低头看着——那就是赵构,南宋的开国皇帝,正行至人生的中途。
北方的故土沦陷,父兄被掳,他在江南重新撑起了赵家的江山,却也在漫长的逃亡和权谋中变得日益谨慎、日益多疑。
他的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眼窝微微下陷,嘴角的纹路向下垂着,整个人像一把被过度使用的弓,弦还绷着,但已经失去了初时的弹性。
李歨行至殿中,按王伯奋所教的礼节,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臣秦狯,参见陛下。”
他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抬起。
赵构放下奏折,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歨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有期待,有试探,也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他打量了李歨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凉意:“秦爱卿,你在金国受苦了。朕听闻你被金人扣押数年,心中甚为挂念。此番安然归来,实乃大宋之幸。”
“臣愧不敢当。”李歨垂着头,姿态恭顺,“臣无能,未能说服金人归还二圣,有负陛下所托。”
这句话是王伯奋教他说的。按原来的剧本,秦狯该借此机会陈述金国之强,劝赵构接受和议,把姿态放得卑微一些,好让赵构觉得他经历了金国的磨难之后已经失去了锐气。
但李歨说这话时,嗓音虽然沙哑,语气却没有任何卑微或沮丧的意味,只透着一种平静的、沉甸甸的坚定,像一块稳稳压在水底的石。
赵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熟悉从前的秦狯——那个人说话总是温吞的、留有余地的,每一句话后面都像拖着一根可以随时收回的线。
可眼前的秦狯,说话时虽然低着头,脊背却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松而不垮,整个人透出一种“已不再害怕”的气息。
“秦爱卿,你在金国数年,当知虚实。”赵构坐直了些,十指交叉搁在案上,“依你之见,金国如今实力如何?”
李歨抬起头,直直迎上赵构的目光。这个举动让殿内侍立的宦官们暗暗一惊——臣子直视天子,是大不敬。
但李歨就那么做了,像完全不知道这规矩似的,目光沉稳而坦然。
“陛下,臣在金国数年,亲眼所见。金人骁勇,骑兵精悍,每人配双马,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他们的刀用的是夹钢法,刃口硬而背脊韧,劈砍时不卷刃。他们的军纪极严,行军途中若无令,无人敢离队半步。以我大宋目前的军力,正面交锋,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是往高了说的。”
赵构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不足三成”这个数字他在张浚、赵鼎那里也听过,但那些人说的时候总是带着愤懑和不甘,而秦狯说出来,却像一个大夫在陈述病人的脉象,冷静、客观、不留余地。
这种冷静反而让赵构心底浮起一丝不安。
“那依秦爱卿之见,当如何?”
“给臣三年备战。”
赵构挑眉:“三年?”
“三年之内,”李歨说,“臣能为陛下练出一支可与金人抗衡的军队,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打造兵甲器械以备战需,同时以外交手段稳住金国、孤立西夏。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在我大宋手中,不在金人手中。”
赵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秦爱卿,你可知朝中有多少人反对你复相?他们说你是金人放回来的,不可信。”
李歨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臣知道。但陛下若也用这个理由不用臣,那正中金人下怀——他们放我回来,就是要让陛下疑我。若陛下疑我,我便什么也做不成;若陛下用我,我便能为大宋做点实事。”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连烛火仿佛都凝了一瞬。
赵构盯着李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其实他认识秦狯多年,深知这位臣子素来谨慎圆融,从不说满话,更不会主动揽事。
可今日这番话,语气笃定,条理分明,简直换了个人。
赵构的心头浮起一丝疑虑——金人放回来的秦狯,真的是从前的秦狯吗?
“秦爱卿,”赵构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斟酌的意味,“练兵需钱粮、器械、时日。而金人未必肯给我们三年。”
“所以我们要争取时间。”李歨说,“与金人谈和,答应他们的条件,但只应允可以拖延的部分——比如岁币、通商、遣使——以拖待变。同时暗中整军,待时机成熟,一举北伐。面上谈,底下练,两手都不放下。”
“若金人看出破绽呢?”
“那就要看我们谈和谈得够不够真。”李歨微微一笑,“和谈本身也是一种武器。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让他们以为我们满足于偏安江南,让他们放松戒备——等到他们真的信了,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赵构的手指停住了敲击。他看着李歨,沉默了很久。
烛火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跳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殿门外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你有几分把握?”赵构终于问。
“五成。”
“只有五成?”
“用兵之道,没有十成的把握。”李歨说,“但我可以向陛下保证,若陛下肯放手让臣去做,五年之内,臣能把五成变成七成。若有十年,便是八成。”
赵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时快时慢。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望着李歨说:“你先回去吧,容朕想想。”
李歨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殿外的冷空气。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扑在脸上微凉,胸中却烧着一团火。
他知道赵构的“想想”至少有五成是动心了。
这位皇帝最缺的就是安全感,而自己画出的那幅蓝图,恰恰指向了一条让赵构不用再日夜提防金人铁蹄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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