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蜂鸟(2/2)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含糊道:“西方。”
卡利姆挑了挑眉,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意外,也无所谓地耸耸肩:“西方?范围可真够大的,那就……”
他略一思忖,“因斯布鲁克,怎么样?那里是进山的重要门户,交通也算便利,从那儿再往西,路就好选多了。”
“因斯布鲁克?”海因里希沉吟了一下,插话道,“是个不错的节点,不过卡利姆,恐怕我们还需要稍等片刻。”
“等?”卡利姆疑惑地看向他,“等什么?雪停?还是等天亮?这鬼天气,天亮前雪可未必能停。”
塞缪尔也抬起了眼,看向海因里希。在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邃,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什么。
“他在等一个人。”塞缪尔的声音让卡利姆和海因里希都微微一怔。
卡利姆:“一个人?谁?”
塞缪尔的目光转向了车厢那扇蒙着薄雾的小窗,“他的最终目标。”
话音未落——
笃、笃、笃。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在车厢外响起。
海因里希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鲍里斯也微微抬起了头。
塞缪尔没有立刻动作,他看了一眼海因里希,后者对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塞缪尔伸手,推开了那扇小窗。
清新的空气卷着几片雪花瞬间涌入,一同涌入的,还有窗外街灯下,那个头戴圆顶礼帽、身穿厚重大衣的矮小身影。
赫尔克里·波洛站在马车旁,帽檐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碧绿的眼睛在对街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摘下帽子,微微颔首,“晚上好,各位先生,希望没有打扰诸位的行程,只是有些话,觉得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车厢内一片寂静,鲍里斯似乎觉得气氛过于“文明”,不适合他,于是站起身,拉起灰毯的边角遮了遮脸上可怖的伤疤:“我去驾车。”
波洛的目光随着鲍里斯的动作移动了一瞬,随即收回,看向车厢内剩余的三位绅士:“如果诸位不介意,或许可以允许我蹭一段路?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
“自然,”海因里希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意味深长,“这辆马车本就因你而驻留,波洛先生,我们一直在等你。”
“等……这个小胡子?”卡利姆看着已经坦然登上马车、在塞缪尔旁边坐下的波洛,“今晚的事到底什么意思?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波洛闻言,视线在海因里希和塞缪尔脸上缓缓扫过,小胡子翘了翘:
“看来有两位先生,已经知道了。”
塞缪尔与海因里希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
“当然。”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的朋友。”海因里希对卡利姆耸耸肩,在车厢壁上敲了三下。
马车外,鲍里斯得到了信号,轻轻一抖缰绳,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马车开始缓缓行驶。
车厢内随着行驶微微摇晃,小油灯的光芒也随之晃动。
塞缪尔看向波洛:“赫尔克里·波洛,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人物,首次登场于1920年出版的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这很有意思,一个诞生于1920年、属于虚构作品的侦探角色,在1912年,以比利时前警探的身份,破解一桩真实的谋杀案。”
“小说……人物?”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出现在卡利姆脸上,他看向端坐不动、但小胡子似乎翘得更高了些的波洛,“等等,你说他……他是个编出来的角色?”
“哦,卡利姆,”海因里希叹了口气,斜睨了卡利姆一眼,“有时候我真怀疑,你那些跨越世界的冒险和收集来的纪念品,到底有没有真正开阔过你的眼界。”
“我还是从你之前带来的那些‘未来文学作品’里,才知道这位波洛先生的大名的。而你,书的拥有者,居然自己不知道?”
卡利姆被噎了一下:“你说那些封面花里胡哨、故事编得天花乱坠的故事?我翻了两页就觉得太绕了,全是心理戏,哪有我们那些冒险故事带劲……”
塞缪尔闻言,淡淡接过话头:“或许卡利姆只认识另一位更着名的顾问侦探?住在贝克街221B的那位?”
卡利姆眼睛一亮:“福尔摩斯?那个注射可卡因、拉小提琴的侦探?我当然……”
他看着塞缪尔和海因里希,突然意识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劲,“等等,你们两个……怎么突然配合得这么默契了?什么时候背着我对上剧本了?!”
海因里希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默契源于观察,而非串通,卡利姆。”
“事实上,在宴会开始前,我查阅宾客名录时,就看到了这个非常有趣的名字——赫尔克里·波洛。”
“这个名字出现在现在的维也纳,本身就值得投以最高的关注,不是吗?”
他转向波洛,语气变得饶有兴致:“所以我当然留了个心眼,想看看这位‘波洛先生’,究竟是来自未来的幽灵,还是仅仅一个令人惊叹的巧合?”
波洛静静地听着,碧绿的眼眸在海因里希脸上停留:“一个巧合?海因里希先生,今晚发生的这场悲剧,仅仅是一个‘巧合’吗?”
“这重要吗,波洛先生?”
海因里希的笑容不变,“巧合也好,必然也罢,结果是我们所有人——包括您——都被卷入了一场精彩的演出,而正是在这场演出中,我得以确认一些事。”
“比如,您在推理时曾提到,在尸体被发现、现场陷入混乱的那一刻,那个侍者的反应——‘第一时间高声维持秩序,指令清晰’——给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请允许我回忆一下,”海因里希做出回忆的姿态,“当时,侍者约瑟夫正端着银盘在与我们交谈,然后又递了果汁给那位小朋友,之后才听到尖叫,立刻做出了您所描述的反应。”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二楼吸引的刹那,波洛先生,您是如何在人群中,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一位侍者那短暂的反应,并认为它足以成为推理的一环?”
“当然,这可以解释为您敏锐的观察力,被侍者突然提高的命令声所吸引。但我个人更倾向于另一个解释……”
海因里希的视线与波洛坦然相接:“您从那时起,甚至可能更早,就已经在注意我们了,‘波洛’先生。”
波洛并未显出丝毫被戳穿的窘迫,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演员谢幕般的从容。
“是的,海因里希先生,您敏锐的观察再次得到了证实,我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你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重塑之手’之上。”
海因里希脸上的玩味笑容收敛了些:“重塑之手吗……那么波洛先生,或者我该用别的称呼?”
“您是谁?代表哪一方?虽然重塑之手并不建议在现阶段树立太多不必要的敌对关系,但至少,我们有权知道对话者的名字。”
“名字?”波洛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指尖捻住了那撇标志性的小胡子。
然后,在车厢内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轻轻一揭——那撇胡子便随着这个动作悄然消散。
同时,他眼中那抹属于“赫尔克里·波洛”的狡黠光芒也渐渐沉淀,化为一种仿佛蕴藏着油彩的暗色调。
“你们可以叫我——安东尼奥。”
“至于组织……严格来说,我并不代表任何具有严明纲领或扩张野心的组织,但如果非要一个归属的标签……”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而私密的玩笑:“……‘午夜厨房’吧,一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名字。”
“午夜厨房?”塞缪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他的信息网络中,完全没有这个称谓的踪迹。
“没听过很正常,”波洛——或者说安东尼奥语气平淡地解释。
“本来也只是几个艺术家私下举办的秘密研讨会,自娱自乐,并无意打扰任何人的伟大工作。”
“那么,”海因里希接过话头,显露出真正的兴趣,“来自‘午夜厨房’的安东尼奥先生,为何要将目光投向重塑之手?”
安东尼奥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执着。
“为了寻找一个人。”
“一个人?”海因里希挑眉,随即姿态重新变得疏离,看向卡利姆:
“关于组织早期的‘人事’和那些纠缠的过往,我这位新加入的成员可没什么发言权。卡利姆,接下来的对话,恐怕得由你这位老资历来主导了。”
卡利姆收起了脸上惯常的嬉笑,变得严肃起来,迎向安东尼奥的目光:“你在找谁?”
安东尼奥:“穆列尔。”
卡利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看到卡利姆脸上残留的困惑,安东尼奥叹了口气,“如果穆列尔这个名字对你们而言有些陌生,那就用你们内部习惯的代号吧——”
“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