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深潜于逝川(1/2)
次日的天气与昨日并无二致,灰蒙蒙的。
早餐后不久,托勒密便再次出现,将塞缪尔带离了居住区,穿过基地内部几条愈发僻静的通道。
人员逐渐稀疏,最终来到一扇看似普通的灰色金属门前,伊戈尔将军已等在那里。
“父亲。”
“在外面守着。”
“是。”
伊戈尔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对塞缪尔微一颔首,便推开了那扇灰色的门。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嵌着的壁灯散发出冷白色的光,照亮了脚下。
走下约两层楼的高度,一条短促的甬道出现在眼前。
继续往前,甬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弧形观察窗。
透过这面厚重的、可能是防弹材质制成的玻璃,塞缪尔看到了内部的景象。
那是一个利用天然岩洞扩充而成的广阔空间,挑高惊人,亨利的身影就在其中,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检查什么。
他今天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外套脱下了,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其身旁则摆放着一把躺椅,表面覆盖着深色的皮革,两侧延伸出黄铜材质的机械臂。
但最吸引塞缪尔目光的,是椅子右侧一座半人高的石质基座。
基座上竟悬浮着一颗似水晶般的心脏!
它约有拳头大小,完全透明,内部却并非实心——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脉络在其中蜿蜒,像是活体的血管系统。
而这些“血管”中,正流淌着某种淡金色的流体。
最诡异的是,它在跳动。
伊戈尔走向侧面一扇更小的金属门,伸出手,门应声向内侧滑开,门后是缓冲区,再往里才是主室。
“进去吧。”
塞缪尔深吸一口气,踏入缓冲区。
内门开启的瞬间,他感到空气的变化——更冷,更稠密,带着浓烈的像是刚刚熄灭的蜡烛芯味。
“很准时。”
亨利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目光扫过塞缪尔。
塞缪尔的视线落在那颗悬浮跳动的水晶心脏上。
“那是什么?”
“与待会的仪式有关。”
我当然知道它和仪式有关,塞缪尔眼角跳动了一下,“我问的是什么仪式?具体要做什么?”
亨利走向那把覆盖着深色皮革的躺椅,手指拂过一侧冰冷的黄铜机械臂。
“仪式并不复杂,核心是‘欺骗’。”
“欺骗谁?”
亨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死亡是什么感觉吗?”
塞缪尔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沉默着,等亨利继续说下去。
“我需要你的血,但不是此刻流淌在你血管里的这些,我需要的是,当你的灵魂被冥界的引力捕获,在生死边界徘徊那一刻——也就是你上一次死亡时,所流出的血液。”
“那个时刻,你的血液会携带最清晰的死亡印记,那才是完美的‘锚’。”
“再次体验死亡?”塞缪尔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起来,这不像是什么无害的心理暗示。”
“放松,塞缪尔。”亨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却更让人警惕。
“这只是最深层次的感官欺骗,配合一些辅助手段,让你在生理和心理上短暂地相信自己正在经历死亡。”
“对于一具身心健康的身体而言,这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只会感觉到,但不会真正经历。”
塞缪尔没有被完全说服,他提出了更深层的担忧:“就算仪式本身安全,那么之后呢?你带着我的血前往冥界,会不会反而吸引那个世界里……某些不欢迎访客的存在?因为我这所谓的‘特殊性’?”
“有可能。”亨利坦诚得令人意外,“任何与冥界相关的操作都伴随风险,但这正是我需要的——足够的特殊性,才能确保锚的牢固。”
“我想知道你对冥界到底了解多少?”
塞缪尔追问,他需要弄清楚风险,万一冥界某些危险的存在发现了亨利携带的锚,从而察觉到本不应留在生者世界的自己,那么自己会不会被它们盯上?
亨利沉默了片刻,“关于冥界的具体规则,我所知确实有限,即使有古老的记载支持,其也往往互相矛盾。”
“若论对那个世界的了解,恐怕只有曾与伊戈尔将军交易、提供那个术阵的那位女巫才算得上真正的行家。”
塞缪尔顺着他的描述看了一眼外面的伊戈尔,水晶心脏搏动的声响循环往复。
“我还有一个要求。”
亨利微微偏头,示意他说下去。
“仪式之后,取出鲍里斯心脏里的子弹,一个完整且强大的血食怪,比一个被禁锢的伤患有用得多。”
亨利看了塞缪尔几秒,似乎是在衡量塞缪尔提出此要求的更深层意图——是纯粹的实用主义,还是对鲍里斯那份过往的一丝补偿?
“很合理,仪式完成,媒介制成之后,我便取出那枚子弹。”
亨利的话音落下,对塞缪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张覆盖着深色皮革的躺椅。
“那么,就请入座吧,过程不会太久,但可能会比较难忘。”
塞缪尔也不再赘言,走向那张躺椅,依循亨利简洁的指示躺下。
“闭上眼,塞缪尔,跟随我的指引,回忆你最后记得的温暖,然后,准备将它遗忘。”
塞缪尔闭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蜡烛芯和尘埃气味的空气。
亨利没有看塞缪尔是否照做,而是后退一步,到石质基座旁,目光落在那颗兀自跳动的水晶心脏上。
没有夸张的动作,他只是用低沉的声音,仿佛在与某种古老规则对话的语调开口:
以沉寂之门扉守护者之名
以贯穿生灭之螺旋的轨迹为引
此地非生,亦非永死,乃是夹缝,乃是回响
吾乃跨越时光之渡者,手持禁忌契约之钥匙
随着他的吟诵,岩洞内的光线开始扭曲,唯有那颗水晶心脏,内部的淡金色流体奔腾如沸,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将亨利的身影拉长成一道巨大的摇曳阴影。
窗外,伊戈尔将军的站姿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手中那玻璃罐里的荧光,却像被狂风吹拂的磷火,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碰撞。
血脉为舟,记忆为帆
追溯那被遗忘的渡口,重历那断开的瞬间
冥河之水,倒映往昔
让此身再度聆听……来自彼岸的呼唤
最后一句如同号令,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塞缪尔。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钩子,轻轻勾住了他意识的边缘,将他从身体里向外、向下拖拽。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或痛苦,反而像是坠入了一片缓慢旋转的洋流,无数画面、声音、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可怕。
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塞缪尔,而是自己。
他看到了学生时代和死党在球场边插科打诨,对未来满怀憧憬又茫然;
他看到了毕业散伙饭上,大家笑着拥抱,说着“苟富贵勿相忘”,眼底却藏着对分道扬镳的隐忧;
他看到了深夜加班,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疲倦的脸,手机上是主管催促的未读信息;
他看到了节庆回家,父母在饭桌上唠叨又温馨的家长里短……
然后是——那场雨。
不,是“暴雨”。
它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的潮湿与微尘气,违反重力,向着令人窒息的天穹倒流。
城市在脚下旋转、扭曲、融化……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从天空的裂缝倾泻而下,吞噬一切。
他的意识,仿佛也成了那倒流雨水的一部分,被无可抗拒地向上、向那片终极的黑暗拖去……
然后,坠落。
坠入另一片记忆的沼泽。
湿冷的雾气,咸腥的海风,是利物浦的码头。
一张模糊的、属于“塞缪尔”的脸,在镜子里刮着胡子,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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