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临别(1/1)
胡天阳在不周山待了最后一晚。
那天晚上,不周山的废墟上难得没有刮风。倾覆之后这片虚空中的碎石平台常年被混沌余烬和法则残骸裹挟的罡风反复抽打,风声从石缝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咽能把一个大圣的耳膜刺得生疼。但今晚风停了,停得很彻底,连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五彩石碎片都不再嗡嗡作响,只是安安静静地发着微光,像是给这片废墟铺了一层五色星海。
胡天阳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壶从不周山深处某个裂隙中取来的泉水。新纪元的泉水和旧纪元完全不同——旧纪元的水里多少带着一丝灵气的甜腻,新纪元的水质更轻更软,入口时几乎感觉不到水的重量,只在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起一股极淡极淡的暖意。他喝了两口便将水壶搁在脚边的碎石上,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况天赐。
况天赐正坐在一块倾斜的五彩碎石上,用一块磨石慢慢磨着他的短刀。这把短刀是他从凡间起就带在身上的,刀鞘在倾覆中被法则碎片击成了齑粉,刀身上崩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豁口,最大的那个豁口在刀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小块。但他一直没舍得扔。凡间的东西带到三界的本就不多,能扛过倾覆活到新纪元的更是少之又少。这把刀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一把刀了。磨石和刀刃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废墟上极有规律地响着,他磨得很慢,每一道豁口都要反复打磨好几十遍,每磨完一段就把刀翻个面,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端详刀刃的弧度,确认豁口已经完全磨平了才换下一处。篝火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忽明忽暗。
将臣盘膝坐在最大那块五彩巨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目入定。他刚重塑肉身还不到一天,身体虽然已经凝实,但内部经脉的梳理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巩固。不过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感知完全沉入虚空中,而是将一小部分注意力留在外面,偶尔会极其细微地动一下眼皮,像是在确认这片废墟上的另外两个人是不是还在。这种细微的动作换成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胡天阳注意到了——他认识将臣太久了,久到能从这位僵尸始祖完全静止的面孔上读出一丝极其隐晦的关切。
夜色渐深,不周山废墟上空的星辰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新纪元的星空和旧纪元完全不同,旧纪元的星辰是天道法则的具象,每一颗星都对应着一条规则、一种秩序。新纪元的星辰还没有被法则体系完全定义,它们只是纯粹的光点,散落在天幕上,没有规律,没有名字,没有人为它们编造过神话和传说。
胡天阳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暗金色的混沌玉符。玉符入手微温,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暗金光芒。他将感知沉入玉符中,把神猿山所有人的修为恢复进度、将臣回归的消息、远古大神正在苏醒的判断、以及他对新纪元拓荒者之争的推演,全部刻了进去。这些信息有些是他来不周山之前就已经整理好的,有些是他在和将臣对话之后临时补上去的,字字都是干货,没有一个字的废话。刻完之后他用指尖在玉符上轻轻一点,玉符化作一道极细极淡的暗金流光,朝神猿山的方向无声飞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况天赐停下磨刀的手,抬头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息,然后问道:“来得及吗。”
胡天阳将水壶盖上,目光从流光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语气平静而笃定:“来得及。将臣前辈说得对,新纪元第一个证道的人能抢占最核心的道统位置。我们的修为虽然掉了,但根基还在。根基在,重修的速度就比别人快。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远古大神已经醒了,也不知道他们各自在什么位置、恢复到什么程度。所以神猿山那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全部回到帝境,至少在拓荒者之争全面爆发之前,我们得有足够多的帝境能站出去。”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将目光转向况天赐,语气里多了一抹只有两人之间才有的默契:“你的修为在所有兄弟里离帝境最近。将臣前辈回归之后,僵尸始祖的本源印记已经不需要你分心去压制,你的状态比任何时候都好。证道拓荒者,你的机会比我们都大。”
况天赐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磨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篝火旁又响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忽然停了下来,将短刀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最后一道豁口。那道豁口已经快要被完全磨平了,刀刃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芒,锋利依旧。他轻轻按了按刀尖往下一寸那个曾被法则碎片咬掉了一小块的位置,现在它已被磨石重新推平,和周围的刀刃融为一体。他收回刀,抬起那双冷淡但不再漠然的眼睛看着胡天阳。
“等证道之后,回神猿山。”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一起吃个饭。
“你也是。”胡天阳说。
天快亮的时候,胡天阳从不周山废墟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着的碎石屑和篝火灰烬。将臣依旧盘膝坐在五彩巨石上,闭目入定,重塑后的肉身经过一晚的巩固已经比昨天凝实了不少。他的面容依旧冷峻而深邃,墨绿色的长袍在晨光中纹丝不动。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朝胡天阳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的送别礼节。
况天赐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站了起来。他没有送得太远,只是陪着胡天阳走到不周山废墟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无边的虚空,脚下是断裂的天柱残骸,头顶是新纪元淡金色的晨光。他在这里停住脚步,双手抱胸,靠在最后一块倾斜的五彩石柱上。晨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在他和胡天阳之间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两人隔着半丈的距离站着,风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混沌余烬气味,也夹杂着新纪元清晨独有的湿润草叶香。
胡天阳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在虚空之中,暗金色的混沌涟漪从落脚点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他的身形在虚空中渐渐变淡,最后消失在晨曦和星光交汇的天际线上。
况天赐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不周山废墟。路过五彩石碎片堆时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间的五彩石碎片便自行浮起,在他身后排列成一道五色光带,每一块碎片都在晨光中缓缓旋转。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