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不速之客（1/1）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陆压道人出现在了神猿山脚下。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道髻歪在一边，乱糟糟的花白头发从髻里散出来披在肩上，道袍灰一块褐一块黑一块，袖口和衣摆磨得稀烂，脚上那双布鞋露了脚趾头。腰间挂着那个破旧的道情筒和一口不知从哪捡来的豁口铜铃，走起路来铜铃叮叮当当响，远远听着像是有人在牵着一头不听话的毛驴。他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道情调子，一步三晃地走在神猿山新修的青石板山道上，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或者蹲下来用手指戳戳地上的蚂蚁窝，整个人悠闲得像是来春游的。但守在神猿山脚下的蛮牛族战士没有一个敢拦他。

老猿王接到山脚的通报时正在崖边和老道喝茶。老道这三个月一直待在神猿山上没走，用他的话说“凡间小道观的茶还没晒好，先在大荒蹭几天茶喝”。他端着茶杯听完通报，放下杯子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对老猿王说了一句：“那老东西我认识，让他上来。打不过他也别白费力气拦他，你们拦不住。”老猿王点了点头将命令传了下去，然后继续端起茶杯喝茶，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陆压道人上到山顶时悬崖边上已经或坐或站围满了人。司晨没有闭关——他的涅盘之火淬炼到一定程度后需要冷却一段时间让经脉自行适应新的火温，不能连续闭关，所以这半个月一直处在“半闭关”状态，每天在洞府里待一半时间，另一半时间出来透气。他正坐在石墩子上啃一颗新纪元野果，看到陆压道人晃悠晃悠地走上山来，整个人差点从石墩子上跳起来。他手里的野果捏得汁水横流，一双凤眼瞪得溜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翎羽长剑，但剑还没出鞘就被胡天阳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胡天阳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悬崖边缘正对着陆压道人的方向。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司晨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快速推演当前局势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司晨暗骂了一声，把野果往石桌上一搁，抱着胳膊蹲在石墩子上生闷气。

“陆压前辈。”胡天阳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上次在破庙中多有冒犯，晚辈在此赔礼了。”

“免了免了。”陆压道人摆了摆手，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贫道没那么小心眼，跟一个小辈计较什么。再说上次贫道也踩了他一脚，扯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朝司晨那边飘了一下，司晨把脸扭到一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老道，反驳也没用，不如省点力气。

陆压道人把道情筒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又把那口豁口铜铃挂在歪脖子老松树的枯枝上，然后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布袋开始往外掏东西。他一边掏一边说：“贫道这三个月四处溜达了一圈，看了看新纪元的风水。东边那片海比旧纪元宽了至少三倍，海底下还有几条旧纪元的龙脉没完全散尽，你们的龙族小朋友有福了。南边那片原始森林里有几股远古大神的气息正在聚拢，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其中一个贫道闻着像孔宣的味道——那老孔雀当年最爱在森林里筑巢，这味儿错不了。西边极西那边的封印还在，但封印边上长了几棵黑不溜秋的树，看着邪性，你们有空派人去瞅瞅。北边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冷得邪乎，比旧纪元的凶渊还冷，新纪元估计是要在那边搞个冰天雪地。哦对了，我还听说了个消息。”他顿了顿，把布袋里最后几片干茶叶倒在石桌上，抬头看了胡天阳一眼，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东皇太一醒了。”

整个悬崖瞬间安静了。东皇太一，上古天庭之主，洪荒时期万妖之皇，曾经统御三界万妖的绝世强者。他的实力在旧纪元是公认的第一梯队，和十二祖巫并列，连天帝那个后来继位的天庭之主在他面前都只能算晚辈。倾覆之后他也沉睡了，和陆压一样活到了新纪元。所有人都看向胡天阳，胡天阳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他在哪？”

“目前还不清楚。贫道只是感应到了他的气息，但具体位置被他自己遮蔽了。你们也知道东皇那老东西的脾气——刚醒，肯定在找地方恢复修为，等他恢复得差不多了，自然会来找你们。毕竟你们这帮小辈是旧纪元最后扛过倾覆的妖族，他身为上古妖皇，不会不管。”陆压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贫道今天来不是跟你们汇报工作的。贫道今天来，是想找你喝茶。”

“喝茶？”胡天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对，喝茶。而且不是跟你喝，”陆压道人伸出一根手指朝胡天阳身后指了指，“是跟你师父喝。姬小子，别躲了，贫道一上山就闻到你那四九玄章的味儿了。多少年了还跟以前一样，藏不住。”

老道从人群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脸上挂着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淡笑意。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对陆压道人说道：“陆压，你怎么还没死啊。”

“你死了贫道都不会死。”陆压道人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弯下腰从自己的小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放在石桌上朝老道推了过去，“从西边一个山洞里采的，新纪元的新茶，还没名字。你尝尝，比你那破茶园里种的好喝多了。”

老道也不客气，接过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对老猿王招了招手：“老猿，烧壶水来，用后山那眼清泉的水，别用山下的。”老猿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水壶。陆压道人靠在石凳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忽然感慨了一句：“这棵树还活着啊。当年贫道跟你师父在这树下下过棋，那时候这树才这么粗。”他用手比了个碗口大小的圈。老道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回了一句：“那盘棋你输了。”

“放屁！明明是和棋！”

“你记错了，是你输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输了之后还摔了我一个茶壶。”

“那是因为你耍赖！谁下棋下到一半跑去跟人打架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语气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陆压道人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把司晨搁在桌上的半个野果震得滚下了桌子。司晨赶紧伸手去捞，捞了个空，野果顺着悬崖滚了下去，半天没听到落地声。但笑完之后，陆压道人把陶罐里的新茶倒进老猿刚端上来的茶壶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对在座的每一个人说道：“东皇苏醒之后，孔宣、十二祖巫、冥河老祖——这些名字你们应该都听过。当年在洪荒，每一个都是能让三界抖三抖的存在。倾覆没能收走他们，全活下来了。你们想在新纪元站稳脚跟，光靠你们这几个人现在的修为，不够。而且你们还不知道魔域那边的情况。”

他这话是对着老道说的，但悬崖上所有人都听到了。司晨握剑的手顿了一下，战天磨斧头的动作停了一瞬，雪傲身侧的珠子极其细微地加速了一下，胡天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