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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秦墨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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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你自己拼凑的人骨椅上,假装自己还是尸陀罗汉,但你连自己的头盖骨都剥掉了换了一层别人的脸皮——你做菜谱、做石壁、做桌子、做椅子,连你自己都是你自己做的作品之一,真实的你被埋在那层假脸皮

你说你要成佛,但佛不在你肚子里,不在你的筷子上,不在你的椅子上。

佛在两千八百年前就已经放弃你了,因为你连自己的真脸都不敢露出来给人看。”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右耳根处翘起的那一角假脸皮忽然自己裂开了,裂口沿着耳根往下撕,撕到下巴边缘,再沿着下巴边缘往上撕到左耳根,整张假脸皮从他的面部轮廓上脱离开来。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假脸皮上,但假脸皮已经从框架上被卸下来了,像一幅被撕掉裱纸的画布。

底下的真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柳眠姬往后跳了一步,白灵儿瞪大了眼睛,苏观音的佛光在那一瞬间彻底灭了。

那不是人脸,是他的皮肉被他吃掉的十万八千个佛修从内部反噬后留下的痕迹——无数张不同的人嘴从肌肉层里往外挤,嘴唇、牙齿、舌头全是不同人的,嘴在蠕动,嘴里的舌头在舔,在舔他自己肌肉里的血液和组织液,但嘴唇被肌肉纤维缝住了,张不开嘴,舌头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挤,挤出来的舌头碎片掉在他的袈裟上,在上面绣成一幅他自己的脸——一张由无数别人的嘴组成的、永远闭不上也张不开的脸。

他伸手想去捡掉在地上的假脸皮,但在弯腰的瞬间,他袈裟上那九百九十九尊佛像同时活了——不是显灵,不是神通,是那些被吃掉的高僧怨魂被禁锢在袈裟里太久,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在这一刻同时往外冲。

袈裟上的每一尊佛像都开始扭曲变形,张嘴惨叫的那尊佛像把嘴张大到人类的极限,然后继续扩大,扩到嘴角撕裂,扩到整个下巴脱臼,从袈裟里探出一只半透明的、由怨念凝成的手,死死抓住尸陀僧自己的袈裟领口。

双手合十的那尊佛像忽然把自己的合十手印掰开了,十根手指全部往外反折,从袈裟里伸出来掐住了尸陀僧的脖子。

侧卧圆寂的那尊佛像睁开了眼睛——圆寂的佛不会睁眼,但他睁开了,眼眶里灌满了金黄色的脑浆,脑浆从袈裟里涌出来,顺着尸陀僧自己的胸口往下淌,腐蚀出一条一条的沟槽。

尸陀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九百九十九张同时反噬的嘴、手、眼睛,愣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假脸皮的笑,是他自己真脸的笑,那张由无数别人的嘴组成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所有嘴同时往两边裂开,嘴唇缝线崩断,舌头获得自由,从嘴里喷射出积压了太久的唾液和血水混合物,像一座被引爆的血泉。

他张开自己的嘴,嘴里那条刻满佛经的白色舌头缓缓伸出来,在空气里卷了一圈,卷回嘴里,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慈祥的、像一个老僧在讲经。

但这句话的内容,和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样。

“你说得对。

贫僧吃了十万八千个佛修,到头来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忘了。

每次照镜子,都要先贴一层别人的脸皮才敢看自己。

但这又怎样?

你以为贫僧不知道自己吃相难看?

你以为贫僧不知道这把椅子就是贫僧自己的牢笼?

贫僧当然知道——贫僧什么都知道。

贫僧就是在这种自我唾弃中吃到了今天,今天你我面对面站在一起,你不是来讨伐贫僧的,你只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你不吃人,但你杀的人比贫僧更多,你把他们的魂收在幡里日日折磨,和贫僧把他们吃进肚子里,本质上没有任何分别。

我是吃掉一个人的存在,你是抹掉一个人的存在——你没有比我更高尚,只是比我更干净一点。

但干净不是善良,干净只是还没有馊掉的剩菜。”

他抬起那只肥白细嫩的右手,将掌心按在了自己那张由无数人嘴拼成的真脸上。

五根手指嵌进肌肉的缝隙里,指甲扎进那些试图咬他的小嘴中,被咬出十个细密的小血洞。

然后他从自己脸上硬生生撕下了一块肉——不是假脸皮,不是别人的嘴,是他自己真脸上的、属于尸陀僧本人的肌肉。

那块肉在他掌心里还在跳,他把它举到嘴边,吞了下去。

自己吃自己的肉,那张被撕掉一块肌肉的脸上露出一个更深的洞,洞里能看到他口腔内部的构造——牙床上的牙齿已经被他之前吃掉的人骨替换了,每一颗都是别人的臼齿,而那个洞的深处,那一排排别人的牙齿上,全部刻着同一句话——“我吃了自己,谁来吃我?”

尸陀僧将那块从自己脸上撕下的肉吞入腹中之后,第五狱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温度,不是气味,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有人把门打开了,但没有风吹进来,进来的是一种比风更轻、比光更快、比任何灵力波动都更难捕捉的“不对劲”。

白灵儿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她的绿色手指忽然自己动了一下,不是她在动,是手指在动她——十根手指像十条被惊扰的蛇,从她的掌骨上同时往后翻折,指背贴在手背上,指腹朝外,指尖对准的方向是她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双手,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学术好奇。

“有意思。

我手指里的毒素感知神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它们把我自己的身体识别成了外来入侵物,正在试图脱离我。

这不是毒,不是阵法,不是任何已知的攻击手段——这是一段记忆。

一段被压缩了五万年以上的、不属于任何活人的记忆,正在被强行灌进我的手指里。

我的手指以为它们是那段记忆的主人,正在重复记忆主人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那个人死的时候,是用自己的手指插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她说完之后,用自己的手腕关节卡住手指的反折趋势,强行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回原位,每掰一根就发出一声关节复位的脆响。

掰到最后一根时,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尸陀僧身后那张人骨椅后方更深处的黑暗,补了一句:“这段记忆的主人,就站在我们后面。”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回不了头。

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锁住了每个人的颈椎,那不是灵力压制,不是威压震慑,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人的本能最底层的东西——当你还是原始人的时候,在夜晚的山洞里听到背后有呼吸声,你的脖子会自己僵住,因为你知道回头就是死。

柳眠姬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还在强撑:“奴家的鬼胎说,身后那个人……已经站了很久了。

从我们进第五狱的那一刻就站在我们身后,一直跟着我们,一直看着我们。

我们看到的一切,他都在看。

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

他离我们的后脑勺只有三尺,他的呼吸声被尸陀僧的血雾掩盖了,我们才没听到。”

三尺。

一个能站在我身后三尺而不被我的无情道心感知到的人,要么是修为高出我太多,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有修为。

没有修为,却能穿过血雾走进第五狱。

没有修为,却能让白灵儿的手指背叛她自己。

没有修为,却能让柳眠姬肚子里的鬼胎们吓得连哭声都咽了回去。

尸陀僧忽然笑了。

那张被自己撕掉一块肌肉的真脸上,无数张别人的嘴同时往两边裂开,从那些嘴里发出的是同一个笑声,但每一张嘴笑出来的音调都不一样——有的尖细如婴儿夜哭,有的低沉如老牛倒嚼,有的沙哑如砂纸磨骨,有的破碎如瓷器坠地。

几百种笑声同时从那几百张嘴的嘴里喷射出来,在佛窟里反复弹跳、交叠、融合,最后变成了一首诡异的合唱。

他笑完之后,用那只肥白细嫩的右手抹掉了从嘴里淌出来的唾液和血水,对着我们身后黑暗中那个看不见的人影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老朋友,你站了这么久,腿不酸吗?

贫僧给你留了个位子——你最喜欢的那个位子,用你自己的肋骨做的椅子。

你的肋骨很硬,贫僧用它给椅子做了加强梁,坐了这么多年都没塌。”

我们身后那片黑暗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从远到近,不是从暗到明,而是像一个一直站在原地的人忽然决定让你看到他了——他不是走过来的,他只是不再隐藏自己了。

一个完全赤裸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被水泡烂的宣纸贴在骨架上,能透过皮肤看到里面没有一丝肌肉的骨骼——他的肌肉被全部剥掉了,不是被利器切削,而是被一根一根地从骨骼上剥离,剥离的手法极其精细,每一束肌肉纤维都沿着筋膜平面完整分离,没有在骨头上留下任何刀痕。

他身上唯一完整的器官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嵌在一个几乎没有肌肉的头骨上,像两颗被装在骷髅眼眶里的剥壳鸡蛋。

眼珠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但那双白眼里有光在流动——不是灵力的光,不是佛光,不是任何修炼产生的能量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比这个深渊本身还要古旧的东西。

他的胸口正中央开了一个洞。

那个洞从胸口贯穿到后背,边缘光滑得像被用极细的烙铁烧穿了皮肤和骨骼,透过那个洞能看到他身后的景物。

他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原本心脏的位置悬浮着一颗米粒大的淡金色光点,光点在缓慢地旋转,每旋转一圈,就从光点里传出一句模糊的、像是被压在水底的人在拼命喊叫的经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不入地狱……”

这句话在重复。

不是他在念,是他的心脏在被挖掉之前,用最后一缕意识把自己生前最执着的那句经文刻进了心脏消失后留下的空间里,刻进了骨头的晶体结构中,刻进了胸腔每一根残留的神经末梢。

五万年来,那句经文一直在那个空洞的胸腔里循环播放。

他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不是修为高,而是他没有脚底的肌肉了,腿骨直接踩在岩石上,骨节和岩石接触发出的不是撞击声,而是一种极细极密的、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滑过瓶颈时的摩擦声。

他走过白灵儿身边时,白灵儿的手指又开始了反向弯折——十根手指同时以违背关节构造的角度往后翻,指尖触到了手腕,指甲嵌进了腕部的皮肤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流。

白灵儿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自残的双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两只手塞进了袖子里,在袖子里把它们强行按在腹部上,抬头对那个没有肌肉的人说:“你死的时候,是用手指插进自己眼睛里自杀的。

你的手指骨上还残留着插进眼眶时刮下来的眼骨碎片——左手指甲缝里有一片,右手指甲缝里有两片。

你的记忆太强了,强到能隔着五万年的时间去命令别人的身体重复你死前的动作。

你生前修的功法是不是‘他心通’?

修到第几重了?

修到能让别人替你去死的地步了吗?”

那个没有肌肉的人停住了。

他转过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对准了白灵儿被袖子裹住的双手,看了片刻——如果他那双眼睛里还有视力的话。

然后他张开嘴,他没有嘴唇,牙龈直接暴露在空气里,牙齿是完整的,每一颗都还在,白得发亮,像两排被精心打磨过的瓷片。

他的声音从他胸腔那个空洞里传出来,不是从喉咙,不是从嘴,而是从那颗悬浮在空洞中央的淡金色光点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像一面被敲碎的钟,每一个碎片都在发出不同音调的余韵——“他心通?

那不是他心通。

那是‘舍身诀’。

我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佛前,对它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佛没回应我。

我又说了一遍,佛还是没回应。

我说了五万年,我的心脏在佛前说了五万年,它还在说,还在等佛回应它。”

他走过苏观音身边时,苏观音的佛光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他压制了,不是被第五狱的血雾侵蚀了,而是苏观音自己把佛光收了回去。

她跪了下来。

这位被大陆上十亿信徒当作活菩萨供奉的净世宗圣女,这位用噬魂兽吞掉了八千万人善念的佛门高足,对着一个没有肌肉、没有心脏、五万年来一直在等佛回应他的东西,双膝跪在布满骨渣的地面上,额头触地,嘴里念的不是佛号,不是经文,而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念的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身后的噬魂兽发出了一声咆哮,不是攻击性的咆哮,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哀嚎,它从苏观音的影子里挣扎出来,对着那个没有肌肉的人张开所有的嘴,但那些嘴在张开的瞬间就开始腐烂了——不是被外力腐蚀,而是噬魂兽自己的善念反噬开始了。

它在苏观音身边吞食了八千万人的善念,每一条善念都是一个人最纯粹、最无私、最接近佛性的那一面。

八千万条善念在它体内共存了太久,在尸陀僧的血雾里被压制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感应到了那个没有肌肉的人胸腔里那句重复了五万年的经文——善念共振了。

八千万条善念同时从噬魂兽体内往外冲,不是逃跑,不是攻击,而是想要回到那个没有肌肉的人的胸腔里,想把自己的善念献给他,因为他等了五万年还没有等到佛的回应——他说了五万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连一个回应都没有。

八千万条善念从噬魂兽的全身毛孔中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条乳白色的河流,全部灌进了那个没有肌肉的人胸腔中央的淡金色光点里。

那颗光点吸收了八千万条善念之后,膨胀了三息,亮了三息,然后缩小回米粒大,继续旋转,继续播放那句经文。

他等了五万年没有等到佛的回应,八千万人的善念全部献给他之后他还是没有等到。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尸陀僧面前,低头看着坐在人骨椅上的尸陀僧。

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在看着一个吃了十万八千颗心脏的人。

尸陀僧仰头看着他,两层面皮都在抖——外面那层从脸上脱落了一半的假脸皮在抖,里面那层由无数张别人的嘴组成的真脸也在抖。

他的肥白细嫩的手指抠进椅背里,指尖嵌进椅背上那些渡劫期佛修的椎骨缝隙中,指甲缝里挤出了白色的骨屑。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优雅,像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孩子面对一个比自己更早成为怪物的大人时,本能地想要解释,但又知道解释已经没用了。

“你来了。

你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贫僧当年吃了你的肉,剥了你的皮,把你的肋骨拆下来做了这把椅子的横梁。

贫僧以为这样就能变成你——因为贫僧觉得,吃了谁,就是谁。

贫僧吃了十万八千个佛修,贫僧就应该是十万八千尊佛。

但你不一样。

贫僧吃了你,贫僧就是你吗?”

他从人骨椅上站起来,袈裟上那九百九十九尊佛像同时发出了一声统一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佛号。

佛号是反的——正常的佛号念“阿弥陀佛”,这些佛像念的是“佛陀弥阿”。

倒过来的佛号在佛窟中反复回荡,每回荡一次,就有一尊佛像从袈裟上脱落——不是线断了,是佛像自己挣脱了袈裟的束缚。

九百九十九尊佛像同时离开了袈裟,每一尊佛像都是拳头大小,用人骨雕成,骨像悬在半空中,各自摆出不同的手印。

尸陀僧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袈裟——那件用九百九十九位高僧心头血染红的袈裟,在佛像全部飞走之后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块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挂在他枯瘦如柴的躯干上。

然后他跪了下来。

这个活了五万八千年、吃了十万八千个佛修的怪物,对着那个没有心脏的人,双膝跪在地上,两只肥白细嫩的婴儿般的手撑在布满骨渣的地面上,额头抵着手背,袈裟从肩上滑落,露出他枯瘦的脊背。

他的脊背上刻满了字——那是他成为尸陀罗汉之前在佛国抄写的第一卷经书,全文一字不差,工工整整。

经文的最后一个字被一块从他真脸上脱落的别人的嘴皮盖住了,那张嘴皮从他肩胛骨的位置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

“贫僧吃了你,你不是贫僧。

贫僧吃了自己脸上的肉,贫僧也不是贫僧。

贫僧一辈子用别人的骨头造椅子、用别人的皮缝桌布、用别人的血染袈裟——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要靠你站在贫僧面前,贫僧才能想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没有肌肉的人,没有瞳孔的白眼和那几百张别人的嘴在同一个高度对视。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流出来——不是眼泪,是骨髓。

是他体内的白骨舍利塔感应到了他的崩溃,将他吃进体内的十万八千颗舍利子强行往外排,骨髓倒灌进经脉,从泪腺涌出来的,是他曾经吃掉的第一个罗汉的骨髓。

那个没有肌肉的人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骨极长,指节分明,每一根指骨都干干净净,像被用细砂纸反复打磨过。

他用食指的指骨敲了一下尸陀僧光秃的、刻满经文纹路的头顶,骨节和颅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敲击。

尸陀僧全身的骨骼在被敲中头顶的瞬间同时震动了,从颅骨开始顺着颈椎、锁骨、胸骨、肋骨、脊椎、盆骨、腿骨,一节一节地往下震颤,每一节骨骼震动时都发出一句不同的经文。

他闭上眼,嘴角那几百张别人的嘴也全部安静下来,嘴唇合拢,牙齿收回舌根,一张接一张地没入他体内,像退潮时的浪花一层一层退入海面。

他跪在原地不再动了,呼吸平稳,面容平静——不是死亡,不是圆寂,是入定。

五万八千年没有入过定的尸陀僧,被一个没有心脏的人敲了一下头顶,进入了他这辈子最深的一次禅定。

那个没有肌肉的人转过身,面朝洞窟深处那尊用一整块血色琥珀雕成的尸陀僧本人佛像,他胸腔里的淡金色光点旋转速度忽然加快了三倍,重复了五万年的那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第一次变了——从那颗光点里传出来的声音,比之前多了一声叹息,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像是某个沉睡了几万年的存在,在这一刻翻了个身。

“佛回应我了。”

他说。

他胸腔里的金色光点在他掌心上方悬浮了片刻,然后缓缓飘了起来,飘向琥珀佛像的方向。

光点穿过琥珀的表面融进了佛像内部,在佛像的心脏位置停住了。

然后那尊琥珀佛像——尸陀僧亲手雕刻的、以自己为原型的佛像——忽然从心脏处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往外涌出了真正的、金色的佛光。

佛光不是从外部照进来的,不是从法器里发射出来的,是从那尊以自己为食的魔僧雕像心脏里涌出来的。

他看着那道佛光,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里第一次映出了金色,像两片被月光穿透的薄云。

他转过身,朝第五狱深处更黑暗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腿骨踩在岩石上都发出一声像木鱼被敲击的清脆声响,七声之后他停在一面墙壁前。

墙壁上刻满了字——不是菜谱,不是经文,是他生前写给佛主的那封信,那封导致他被逐出佛门的信:“既然众生平等,那么吃人即是吃众生,吃众生即是度众生。

我吃你,是帮你提前超度,是大慈悲。”

信的末尾是佛主给他的一句回话,五个字。

他把手指骨按在那五个字上,骨节缓缓滑过每一个字的凹槽——那个字迹和他的字不一样,更端正、更有力、每一个笔画都像一座压在人脊梁上的山。

“佛主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你疯了’,不是‘你滚’。

他说——”

他念出了那五个字,胸腔光点中传出的声音和墙壁上那五个字在同一个音节上共振。

念完之后,他转身看着我们所有人,看着八万怨魂在万魂幡上沉默、看着噬魂兽残破的身躯在地上抽搐、看着尸陀僧跪在地上入定、看着被尸陀僧吃掉左手的僧人捧着自己的脑浆已经没有了呼吸、看着这满窟的白骨和佛经和菜谱和人皮桌布人骨椅子。

“我此来第五狱,是为收尸——来替尸陀僧收他自己的尸。”

他抬起那只用指骨敲过尸陀僧头顶的手,将食指伸进自己的胸口的空洞里。

淡金色光点在指骨触及的瞬间散开,无数句积压了五万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同时从空洞里涌出来。

他一节一节地拆开自己的手指、手掌、手腕,把每一根骨头整整齐齐码在尸陀僧面前的地面上,最后拆到只剩最后一节指骨时,他用那节指骨在尸陀僧入定的脸庞上划了一道弧线——就像五万年前他第一次在佛国见到尸陀罗汉时,在他的袈裟上划的那道“欢迎入门”的指尖痕迹一样。

然后最后一节指骨也落在了地上。

五万年之后,尘归尘,骨归骨。

我曾吃了你的肉,如今我拆骨还你。

一僧伏地入定,一僧化骨为烛。

两个五万岁的旧相识,一个在打坐,一个摊在地上,佛光照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照出了一道五万年没有照进深渊的光斑。

第五狱的佛光散尽那一刻,我没有回头去看那堆拆散的骨殖,也没有去看入定的尸陀僧。

我的万魂幡还在手中,幡面上那个“魂”字正在缓缓重新凝聚——八万怨魂分食了骨千屠的剑意残渣之后,每条怨魂都涨大了一圈,原本黑色的魂体上浮现出一层暗绿色的纹路,那是渡劫期剑修的剑意碎片被怨魂们消化后留下的印记。

每条怨魂现在都带着一丝渡劫剑意,八万条带着剑意的怨魂,就是八万把看不见的魂剑。

我将万魂幡收回丹田,无情道心在幡面入体的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将那些剑意碎片从怨魂身上剥离了一层,融进了我自己的经脉里。

这是我的道——别人的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柳眠姬在我身后用鞭柄敲了敲自己的肚皮,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第五狱的狱主跪着入定了,第六狱的入口在哪?

奴家肚子里的鬼胎们说,它们不想再往下走了。

它们说再往下走,会遇到比尸陀僧更恶心的东西。”

她顿了顿,拍了拍肚皮上鼓起的一个婴儿脸轮廓,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奴家跟它们说——你们都是鬼胎,本身就是恶心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恶心?”

白灵儿从袖子里抽出双手,十根手指上的伤口已经被她用银针缝合了,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沿着伤口边缘的皮肤纹理走线,缝完之后还在针脚上涂了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药膏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凝固成一层透明的薄膜,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所有关节都能正常弯曲之后,才开口说话:“那个拆了自己骨头的人,他拆骨的手法值得学习。

他不是暴力拆解,是沿着骨缝的自然纹理一节一节卸下来的,卸下来的骨头断面光滑完整,没有任何碎裂——这种手法如果用在活人解剖上,能在不破坏骨骼结构的前提下完整取出整副骨架。

我要把它记下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用那根婴儿腿骨磨成的笔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尸老把从第四狱捡来的赤晶髓母重新裹好,放进怀里最深处,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他在第五狱捡到的东西——一小块从尸陀僧袈裟上脱落的人骨佛像。

那尊拳头大的骨像在他干尸般的手掌里还在微微颤动,佛像的面容还在扭曲,嘴里还在念着倒过来的佛号。

尸老把它举到眼前,用绷带缝隙里的眼珠子端详了片刻,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佛骨舍利雕成的佛像,里面封印着九百九十九位高僧的怨念——这玩意儿炼成尸傀的核心动力源,能让尸傀自动念经,一边念经一边杀人。

敌人听到佛号以为是自己人,放下戒备的瞬间被尸傀拧断脖子。

老夫叫它‘佛音杀傀’。”

他把骨佛像塞进袖口,袖口里的空间法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像是饿了太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饭。

黑冥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阴影。

他披着无间老人的皮蹲在尸陀僧入定的身体旁边,用匕首尖挑开了尸陀僧袈裟上最后一颗没有脱落的佛像扣子,把扣子放进自己的皮囊里。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只沉睡的猛兽剔除牙缝里的肉丝,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

挑完扣子之后,他用匕首尖轻轻刮了一下尸陀僧头皮上那块被剥掉皮肤后裸露的头骨,刮下来一层极薄的骨粉,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从斗篷下传出两个字:“有毒。”

黑冥极少主动开口。

他开口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发现了好东西,要么是发现了要命的东西。

他说有毒,那这毒就一定不简单。

他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小块银白色的试毒石,将骨粉放在石面上,试毒石在接触到骨粉的瞬间从银白色变成了深黑色,黑色里还透着一层暗金色的纹路,纹路在石面上自动蔓延,片刻间就布满了整块石头。

黑冥把试毒石举到众人面前,所有人看清了那纹路的形状——那是一朵莲花。

一朵倒过来的、花瓣朝下、花蕊朝上的黑色莲花,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杀”字,字体扭曲得像是被揉烂的蚯蚓。

“逆莲杀劫毒。”

尸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紧张,“魔道‘逆莲教’的镇教至宝,据说是用一万名童男童女的脐带血配上逆莲教教主自己的骨髓炼成的,中毒之后不会马上死——毒素会潜伏在骨髓里,慢慢腐蚀骨壁,从内部把骨头掏空。

中毒者在骨头被完全掏空之前,外表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能吃能睡能修炼,甚至会觉得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因为骨髓被腐蚀后释放出的精华会暂时提升灵力运转速度。

等到骨髓被掏空的那一天,骨头会从脚趾开始一节一节化成灰,灰是黑色的,飘起来的时候像莲花瓣。

逆莲教的刺客曾经用这毒暗杀过一位正道联盟的长老,那位长老在正道联盟的庆功宴上突然从脚开始化灰,化到腰的时候还在敬酒,化到脖子的时候还在笑。

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脸也化成了灰。”

尸陀僧的骨粉里有逆莲杀劫毒。

一个在深渊第五狱里关了几万年的怪物,骨头里怎么会有大陆上魔道邪教的镇教剧毒?

只有一种解释——有人来过。

在几万年的漫长岁月里,有逆莲教的人潜入了深渊魔窟,潜入了第五狱,见到了尸陀僧,并且成功给他下了毒。

这个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但从尸陀僧的反应来看,逆莲杀劫毒在他体内至少潜伏了几万年还没有发作到化灰的阶段。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尸陀僧的修为太高,毒素对他的侵蚀速度比常人慢了千百倍。

另一种是——这毒不是给他一个人下的,是被藏在尸陀僧体内当成“毒源”来培育的,毒在他骨髓里不断增殖、提纯、变异,产出的逆莲杀劫毒比原版强了万倍不止。

而尸陀僧本人并不知情。

“有人把尸陀僧当成了一棵毒草。”

我开口,声音在我自己听来都比平时冷了几分,“种在他的骨髓里,养了几万年,等他变成最强的毒源,再派人来收割。

尸陀僧不是狱主,他是别人的药田。”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尸陀僧入定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醒过来,不是肌肉抽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变化——他裸露的脊背上那些被刻满经文纹路的皮肤,从脊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往外冒一股淡黑色的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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