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秦墨十(1/2)
所以如果你想把轮回露卖给一个真正能活着用上它的人,我建议你把标准改一改——不要卖给第一个抓到净月的人,卖给第一个把净月的药师佛玉像摘下来的人。
因为玉像能摘下来,说明她的僧袍已经被人解开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温和得像是闺蜜之间的私房话,但每一个字的算计都精确到了毫厘——她把净月的药师佛玉像当成了一个游戏成就徽章,谁摘下来谁通关,而通关的奖品是轮回露。
这种用游戏化包装的暴力,比直接叫人去砍杀更有效一百倍,因为它让施暴者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施暴,是在通关。
金步摇的话还没说完,穹顶上又跳下来一个少女。
不是冲向净月,是直接冲向金步摇本人。
这个少女的修为是元婴初期,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裙身用的是“深海鲛绡”——鲛绡是深海鲛人织的布料,质地轻盈,入水不湿。
她的面容清丽脱俗,眉如远山,眼似秋水,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一股未经雕琢的自然美,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深山里修炼了太久的清纯少女,对外界的勾心斗角一窍不通。
她叫蓝采薇,水月庵的俗家弟子。
她是在场除了净月之外唯一一个对母蕊完全不感兴趣的人。
她冲下来的原因很简单——金步摇在三十万人面前侮辱了她的师姐,她要替净月讨回公道。
她落在金步摇的太师椅前三丈处,鲛绡长裙在落地时被莲叶上的毒雾掀起一角,露出她脚上那双用“珊瑚玉”雕成的凉鞋。
凉鞋的鞋面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夜明珠的光泽透过鲛绡裙摆映在她小腿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水蓝色光晕。
她拔出了腰间的“秋水剑”,剑身是透明的,像一泓被冻住的秋水,剑刃上流转着水月庵特有的柔和剑意,剑尖直指金步摇的眉心,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一种被她刻意压制过的愤慨:“金步摇,你在三十万修士面前公然侮辱佛门清净之地,用灵石收买人命。
你这样的人也配叫生意人?
你不过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吸血鬼,长得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你骨子里的卑劣。”
金步摇从头到脚打量了蓝采薇一遍。
放下寒玉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优雅得像是要去迎接一位贵客。
她的裙摆拖在身后,几百朵牡丹在金光下闪烁,脚踝上的天星砂脚链在她站起来时发出一阵极清脆的碎响。
她走到蓝采薇面前,比蓝采薇高半个头——不是因为她长得高,是因为她的九天凤舞靴的靴底嵌着御风符石,能让她踩在离地面半寸的空气中。
她低头看着蓝采薇的剑尖,然后用两根手指——就是戴着她爹指骨戒指的那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秋水剑的剑尖。
剑尖上流转的水月剑意在接触到她手指的瞬间就被她手上的如意坊特制护甲手套化解了,剑意散成几缕水蓝色的烟雾,从她指缝间飘过。
她把剑尖往旁边一拨,拨开之后顺势握住蓝采薇的手腕,大拇指精准地按在她腕部脉门处,压制住了她催动剑意的灵力通道。
然后她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语气极淡,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耐心地解释为什么糖不能吃太多——但这句话的内容,让蓝采薇握剑的手从虎口到指尖全部麻了。
“蓝采薇,水月庵俗家弟子,元婴初期。
三个月前你奉师命去深渊外围的‘黑石坊市’采购‘净水符纸’,路上遇到一个化神初期的男散修。
那个散修在喝醉了之后对你说了句‘小师妹好生标致’,你回手一剑削掉了他一只耳朵。
散修醒酒之后要来追你,被净月拦下了。
净月替你擦屁股的方式不是替你道歉,是当晚就登门拜访那个散修,在他身上施展了一次水月观音法的‘慈悲相’。
第二天那个散修就主动到水月庵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求净月收他做记名弟子——不收他就自尽。
后来净月收了。
这个人现在就在穹顶上,就在那批抢保单的人里面。
他为什么宁愿花一块灵石买一份意外险也要替净月抢轮回露?
因为他被你削掉的那只耳朵还冻在净月的水月观音法里——净月用他的断耳为媒介对他施展了观音法的‘舍身咒’,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替她卖命的欲望。
而你,蓝采薇,你这三个月来每天晚上都在被良心折磨,觉得自己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所以你冲下来替净月出头——不是为了净月,是为了赎罪。
你的罪不是削掉了别人的一只耳朵,是削掉了一个男人对你师姐的觊觎。
你的师姐从来不觊觎任何男人——她只觊觎男人替她卖命时那种掌控感。
你不过是你师姐手里的一把剑,用完了就用‘负罪感’擦一擦放回剑鞘里,下次再用。
你这把剑的剑刃上流的不是那个散修的血,是你自己的愧疚。”
蓝采薇的秋水剑从她手里滑落了。
剑尖朝下插进莲叶里,剑身没入莲叶三寸,透明的剑刃上倒映出她自己那双正在溃散的瞳孔。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的嘴唇在发抖,抖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从净月手里接过秋水剑的第一天净月就对她说——“你的剑意里有一股先天清气,不适合杀生。
你以后只准伤人不准杀人。”
她以为那是爱护,到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来,净月从不杀人的真正原因——因为活人比死人有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指还在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但剑已经不在手里了。
金步摇俯身把秋水剑从莲叶上拔出来递回她手里,剑柄碰到她指尖的瞬间,她往后缩了一下,金步摇把剑柄塞进她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热情而周到的生意人口吻,像一个刚刚为顾客解决了售后问题的好掌柜:“剑拿好。
这把剑是你自己攒了三年的月钱在如意坊南海分号买的,收据还在我账本里——剑长三尺二,秋水玄铁铸造,剑格嵌夜明珠一颗,剑鞘用鲛人骨打磨。
总价一百七十块上品灵石,你当时分了三期付款,现在已经还清。
你是如意坊的优质客户,我作为如意坊的坊主,有义务保护你的知情权。
净月用你的愧疚控制你替她卖命,这是她和你之间的事,我无权干涉。
但她利用你的过程里用了如意坊卖给她的净水符纸和渡厄咒玉简,这两样东西是我如意坊出的货——我的货,我负责。
作为补偿,我提供你两条选择:一,我以原价回购你这把秋水剑,你拿着灵石回水月庵继续当你的俗家弟子,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二,你把剑留着自己用,但把剑尖对准你真正应该对准的人。”
蓝采薇握剑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有把手里的剑递给金步摇。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把自己腮边那滴还没干的眼泪擦掉了。
擦完之后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沾着的眼泪,眼泪在母蕊的金光下闪闪发光。
金步摇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张如意坊的VIP客户玉牌,塞进蓝采薇腰间挂剑的丝绦里,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太师椅。
她端起寒玉杯,杯壁上的霜花已经化干净了,杯里的冰髓液也见了底,她对着杯底那最后一小口冰髓液一饮而尽,然后用灵犀角传音筒对准穹顶,语气平淡地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条件变动:“各位,轮回露购买权的指定标准变更——目标不变,但通关条件不再是抓住净月本人。
谁能第一个摘下净月脖子上那枚药师佛玉像,交到我手里,谁就能以如意坊内部价购买第一滴轮回露。
记住,必须是亲手摘下。
用术法打飞的、用剑气斩断的、用灵兽叼回来的——都不算。
必须是手碰到玉像,亲手摘下来。
因为玉像能摘下来,说明她在你面前已经放下了所有的防御。”
顿了顿,补了一句,“肉身防御和心防,都算防御。”
如果说之前那句“免疫渡厄咒”是在净月的金罩上敲出了一道裂纹,那么这一句“亲手摘下玉像”就是直接把整面金罩连带着净月修了几百年的观音法金身一起砸成了碎片。
净月站在六位比丘尼的护卫圈中,捻念珠的手指终于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前那枚药师佛玉像,玉像在渡厄金罩的佛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这枚玉像是她入门时她师父传给她的,是她修水月观音法的根本信物。
摘掉这枚玉像,她的水月观音法就会失去根基,修为直接倒退一个大境界。
金步摇要的不是她的肉身,是她的修为。
而她最恐惧的不是失去修为,是失去修为之后——她和水月庵后山石窟里那些被她用完就丢的散修,再也没有区别。
穹顶上的人群已经开始往下降落。
这一次不是三三两两的散修,是一个一个完整的宗门编队从穹顶破洞边缘同时御剑俯冲,剑光将黑暗中的莲池映得像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队穿着“铁剑门”统一灰色道袍的剑修,他们的剑阵在俯冲过程中已经结好——“七十二地煞剑阵”,七十二柄飞剑在俯冲中不断变换阵位,每变换一次就有一道剑气从阵中劈下来将莲池中试图拦截他们的魂影斩断。
铁剑门带队的副门主是一个化神后期的老剑修,他的飞剑和他本人一样老,剑身上布满了锈迹和缺口,但那些缺口里灌满了被他杀过的敌人残留的剑意碎片。
他一边御剑俯冲一边回头对身后的弟子们喊了一声语调极其严肃的口诀——“记住!
先抓尼姑,再抢母蕊!
尼姑是门票,母蕊是奖品!
门票拿不到,奖品就是别人的!”
他身后七十二个铁剑门弟子齐声应答,声浪震得穹顶上几块松动的火山岩又往下掉了一茬。
净月看着头顶上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她深吸一口气,将捻了几百年的念珠一圈圈松开,双手合十的姿势从标准的佛门合十慢慢变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这个手印在场没有人见过,因为这是水月观音法里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最后一式,叫“慈航倒渡”,释放之后渡厄金罩会从防御形态转为攻击形态,金罩上的梵文会全部反过来写,反过来写的渡厄咒会引爆所有被金罩覆盖者内心最大的恐惧。
但代价是释放者自己的内心恐惧也会被同时引爆,而且释放之后水月观音法的根基会受到永久损伤,修为倒退两个大境界。
净月那张始终端庄的观音脸在做出这个决定后反而松弛了下来——当一个人决定放下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时,脸上那种紧绷了几百年的端庄就会自动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不再需要精心维护的表情。
她松开了手印,朝穹顶上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慈悲也没有了之前的算计,只有一种终于可以放手一搏的轻松。
然后她重新双手合十,朝铁剑门副门主欠身一礼,声音轻柔得像在禅房里念经:“阿弥陀佛。
贫尼修观音法几百年,为别人包扎过无数次伤口,也拿别人的愧疚当过无数次武器。
今天诸位施主用金步摇的灵石买贫尼的观音像,说到底也不过是把贫尼对别人做的事还给了贫尼。
贫尼不怨谁,但玉像——贫尼不给。”
净月的“慈航倒渡”手印结成的那一刻,莲池上空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
不是温度变化,不是灵力波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被扭了一下——像一面镜子从墙上摘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挂回去,镜子里照出的还是同一个房间,但左右全部颠倒了。
渡厄金罩上的梵文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每一个字都开始反向书写,反向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梵文的笔画在空气中拖出了残影。
那些残影从金罩上脱离,像一群被惊扰的毒蜂,朝穹顶上俯冲下来的铁剑门剑阵迎面扑去。
铁剑门副门主第一个撞上了反向渡厄咒。
他那张被剑意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在金罩光芒扫过的瞬间,表情从战意高昂变成了空白——不是困惑,不是犹豫,是彻底的空白。
他的飞剑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的锈迹和缺口不再发出剑鸣,因为握剑的人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握剑。
反向渡厄咒引爆的不是他的贪念,是他的恐惧。
而他的恐惧和轮回露无关,和母蕊无关,和净月也无关——他恐惧的是自己座下这七十二个弟子。
他已经活了两千三百年,铁剑门副门主的位置坐了一千二百年,座下弟子换了十一批。
每一批弟子里最出色的那个,最后都会挑战他。
挑战的理由都一样——“副门主,你的剑老了,锈了,该换人了。”
他把前十个挑战者全部杀了,杀到第十一个时,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忽然发现第十一个挑战者的剑法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杀了十个年轻时的自己,每杀一个,他的剑就多一道锈迹。
到现在他的剑身上有十一道锈迹,每一道都是一个死在他剑下的弟子临死前用本命剑意刻上去的。
反向渡厄咒把他心底最深的恐惧挖了出来——他害怕第十二个挑战者,害怕第十二道锈迹,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死在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剑下。
他停住了。
七十二地煞剑阵因为阵眼的停滞而出现了裂缝。
净月没有放过这道裂缝。
她松开合十的双手,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指尖的渡厄咒残余金光凝成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穿过剑阵的裂缝,精确地缠上了铁剑门副门主握剑的那只手腕。
金线收紧的瞬间,他手腕上的皮肤被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剑柄淌到剑身上,将剑身上的十一道锈迹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脸上的空白终于被痛苦取代。
但痛苦来得太晚了——净月的金线已经顺着他的手腕钻进了他的经脉里,正向他的丹田蔓延。
他当机立断用左手一掌拍在自己右肩上,将整条右臂从肩膀处震断。
断臂连同手里的飞剑一起坠入莲池,黑色液体溅起三尺高,断臂在液体里抽搐了两下就被逆莲花的人嘴叼住拖进了池底。
他捂着断臂的伤口,踉跄后退,用嘶哑的声音对身后七十二个弟子吼了一个字:“退!”
七十二地煞剑阵在离净月不到十丈的半空中解体。
铁剑门的弟子们慌乱地拉起副门主往回撤,剑阵解体后的残余剑气四下飞散,误伤了旁边几个正在俯冲的小宗门修士。
那几个修士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铁剑门的剑气削掉了半边耳朵或半截手指,惨叫声在穹顶上响成一片。
净月收回金线,指尖上还沾着铁剑门副门主的血。
她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滴正在凝固的血,血在她指尖上凝成了一颗暗红色的血珠,血珠里封着那个老剑修两千三百年的恐惧——对年轻弟子超越自己的恐惧,对自己剑法老去的恐惧。
她把血珠捻进掌心,合十双手,血珠在她掌心里被渡厄咒的力量缓缓炼化,融入她自己的水月观音法根基中。
反向渡厄咒的第一击,拿铁剑门副门主祭了旗。
净月身后的六位比丘尼中有两人在慈航倒渡结印的反噬中瘫倒在地,眼耳口鼻同时溢出淡金色的血液,那是渡厄咒根基被撕裂的迹象。
另外四人虽然还站着,但脸白如纸,捻念珠的手在剧烈颤抖,有几颗念珠被抖落掉在莲叶上,被黑色液体卷走了。
净月没有回头去看倒下的同门,她的目光越过穹顶上溃散的铁剑门剑阵,越过那些还在争抢骨魔遗宝的散修,越过金步摇头顶上那柄悬在空中随时准备录制下一段画面的映月水镜,最后落在秦墨身上。
“秦墨施主。”
她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开口,声音并不大,但渡厄金罩的反向梵文将她的声音放大到了整个莲池都能听见的程度,那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慈悲音色,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的刀刃,“你用金步摇的灵石买贫尼的玉像,用三十万修士的贪念砸贫尼的金罩。
你站在莲叶正中央,从头到尾没有出过第二剑,就让他们替你流血替你死。
你的万魂幡里八万怨魂够多了,你还要把在场所有人的命都变成第九万条?
贫尼修观音法几百年,见过邪修魔修鬼修,但像你这样把别人的贪念和恐惧炼成武器的人,贫尼还是头一回遇到。
你要贫尼的玉像,可以。
但你自己来拿——别让你的狗替你咬人。”
她的最后五个字是看着金步摇说的。
“你的狗”——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金步摇端着寒玉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了,是那种在谈判桌上被人出言不逊时故作停顿、其实脑子里已经把这个人的底价往下压了三成的停顿。
她放下寒玉杯,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拖地长裙上的几百朵牡丹在金光下闪烁,脚踝上的天星砂脚链发出极细微的碎响。
她走到秦墨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秦墨听完之后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冰冷的、被金步摇精确捕捉到的认可。
金步摇转身面向净月,举起灵犀角传音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被冤枉了的委屈:“净月师太,你说我是秦公子的狗。
这话传出去,如意坊的脸面往哪搁?
如意坊三百年来只做了一件事——做买卖。
秦公子有母蕊花瓣和轮回露,我有拍卖行和渠道,我们合作是互利共赢。
你说我替他咬人,那我问你——你在深渊外围用渡厄咒收了那么多散修当记名弟子,把他们关在后山石窟里用化魂阵炼成白骨,那些散修的骨髓被你拿去喂什么了?
你敢不敢当着穹顶上这几十万道友的面说一说,你的观音法根基里炼化了多少条被你亲手度化的怨魂?
你不是狗,你是蜘蛛。
你织了一张慈悲的网,趴在网中央,等那些被你感化的飞蛾自己扑上来。
我金步摇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你收人的命,还要人跪下来谢你。
论咬人,我不配给你提鞋。”
金步摇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始终保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义愤之间。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出卖了她——她戴着她爹指骨戒指的那根无名指,在传音筒的筒身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如意坊内部用的暗号,意思是“目标已被彻底锁定”。
站在穹顶上那批还在观望的宗门修士们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私语声。
有人在复述金步摇刚才提到的那几个关键词,有人在偷偷掏出传讯玉简给自己的宗门发消息。
净月那张端庄的观音脸上没有出现裂缝,她的表情依旧柔和,双手依旧合十,但她掌心里那滴刚从铁剑门副门主体内抽出来的血珠还没来得及完全炼化,在渡厄咒和金步摇言语刺激的双重压力下,血珠从她指缝里渗了出来,沿着念珠的珠串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白色僧袍的前襟上,晕开几朵极小的血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几朵血渍,又抬头看着金步摇,用依旧是佛门弟子应有那种平静而温和语调说了句——“如意坊坊主口舌之利,贫尼领教了。
不过贫尼的事,用不着向你解释。
你卖你的保单,贫尼护贫尼的玉像。”
她转向秦墨,语气不变,但措辞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试探,“秦墨施主,你若是执意要这玉像,贫尼可以亲手摘下来交给你,条件只有一个——你用万魂幡里的八万怨魂发誓,拿到玉像之后立刻带人退出第六狱,母蕊和轮回露不许再碰。
这八万怨魂就是你的担保。”
秦墨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看向穹顶破洞边缘那片被骨魔遗宝和血髓晶矿碎片染成暗红色的夜空,血髓晶矿破裂后残留的魔气在穹顶上凝聚成一朵巨大的、倒悬的黑莲虚影。
黑莲虚影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几块血髓晶碎片从穹顶上脱落掉入莲池,砸起的黑色液体溅在池边的莲叶上。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渡劫剑剑刃上那层正在缓缓融化的冰霜,冰霜融化后的水珠沿着剑刃往下淌,在剑尖处凝成一滴水珠悬而未落。
他抬起剑尖,对着净月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滴水珠在剑尖上震颤了一下,然后在万魂幡八万怨魂的怨气加持下化作一道极细的黑色水线划破数十丈的距离,在净月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穿透渡厄金罩,滴在她胸前那枚药师佛玉像上。
水珠碰到玉像的瞬间,玉像上那尊药师佛的脸开始融化——不是被腐蚀,是被冻住了。
秦墨的无情道心将水珠的温度降到了连逆莲杀劫毒都冻得凝固的程度,玉像被极寒包裹,从表面开始一层一层结霜,霜花蔓延到银链上,银链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马上就要断裂。
净月本能地用手护住了玉像。
她的手掌接触到玉像表面的冰霜时,掌心里的余温让冰霜融化了一角,融化的水沿着她的指缝流进袖口里,冰冷刺骨的触感让她终于没能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柔和但眼眶里已不由自主蓄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秦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压了几百年不敢释放的真实的脆弱与祈求:“秦墨施主,这枚玉像是贫尼入门时师父传给贫尼的,是贫尼修观音法唯一的信物。
你要渡厄金罩的破解之法,贫尼可以写给你;
要慈航倒渡的完整口诀,贫尼也可以背给你听;
甚至你要贫尼当众认错,贫尼也可以做。
但玉像——求你给贫尼留一条后路。”
秦墨低头看着净月那张终于卸下所有端庄之后露出真实恳求的脸,右手手指在渡劫剑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开口,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净月,你刚才说,你的师父传你药师佛玉像,是让你替众生解除病苦。
但你用这枚玉像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在深渊外围遇到一个中了逆莲杀劫毒的散修,那个散修跪在你面前求你替他解毒,你替他解毒的方式不是给他解药,是用渡厄咒压制了他的痛觉,让他以为自己好了。
他回去之后毒素继续侵蚀骨髓,三天后骨头化灰,死之前还在念你的法号感谢你。
他临死前最后一句‘多谢净月师太救我’,被他旁边照顾他的弟子刻在了墓碑上。
而你在水月庵收到墓碑拓片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你把拓片放进观音法里炼化,用那一缕对你感恩戴德的怨魂替你挡了一次渡劫时的天雷。
这就是你的观音法——把活人炼成怨魂,用怨魂替自己扛天雷,然后对下一批信徒说‘观音慈悲,普度众生’。
你问我给你留一条后路——你给那些跪在你面前求你救命的人留过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冰锥钉入净月合十的掌心里。
净月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秦墨已经没有再看她了。
他抬手召回刚才弹出去的水珠,水珠在他指尖上重新凝结,冰蓝色的寒光在水珠表面流转,他一边用指尖轻轻转动那颗水珠,一边淡淡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玉像不是你的后路。
是你还没有还完的债。
你要留后路——把玉像摘下来,放在莲池边上,对着莲池里九万九千个还没长全骨头就被你拿来炼观音法的无骨小人的残骸,给他们磕三百个头。
磕完之后,玉像我还给你。
至于你的观音法还能不能重修回来——那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像万魂幡的幡布在风中狠狠抽过一记。
净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正在往外释放残余佛光的药师佛玉像,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水月庵的六位比丘尼在她身后无声地跪下,替她向秦墨叩首。
净月侧身避开,没受她们的礼,弯腰,将玉像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净月将药师佛玉像从脖子上摘下来的那一刻,水月观音法在她体内运转了数百年的灵力回路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断裂声。
不是骨裂,不是经脉断裂,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像是她丹田里那尊用观音法温养了数百年的观音虚影,在玉像离开她皮肤的瞬间,从莲花座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修为从化神初期直接跌落到元婴中期,渡厄金罩在她周身闪烁了两下,像一盏油尽的灯,灭了。
她将那枚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玉像放在莲叶上,直起腰,转身面对着穹顶上几十万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贪婪、幸灾乐祸、蠢蠢欲动、还有几个水月庵的俗家弟子已经哭出了声。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双手重新合十,指尖触碰到掌心时她发现自己的手心是凉的——数百年来,她的手心第一次没有了观音法的温度。
金步摇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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